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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背开父亲李旦,说话便更自在。 李隆基开了话头,道:“东宫那边,皇叔也坐不住了。上个月,东宫设了一席酒,请了张柬之、崔玄暐、桓彦范、敬晖、袁恕己五个人。对外说是论诗,可席上没有诗——从头到尾,说的都是二张。” 众兄弟不言。 李隆基又道:“皇叔被废过一次,又流放了十四年,心里的账比谁都记得清楚。咱们相王府也得做好准备。” 其意不言自明,几人纷纷点头,却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天要变,谁都看得出,可那雨落下来之前,谁又说得准云后头出来的是太阳,还是另一场风雪?便是皇伯父李显当真坐了龙椅,相王府又能多出几分好处来?不过是换了个人坐在上头,他们依旧缩在角落里做他们的闲散宗室罢了。李成器低头摩挲着那坛酒,没有再开口。 李隆基转脸看了李琅一眼:“阿姊,晚上我那帮兄弟又聚了,有阵子没见着你了,过来坐坐?” 李琅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 众兄弟又谈笑了一阵,待得日头偏西,李隆基朝李琅一使眼色,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府门。 门外灯笼火把亮如白昼,府邸外几排仆人两架马车已备妥,姐弟二人互望一眼,同时摆手:“都回去。” 仆从退尽,只剩两马一灯。 洛水南岸一处窄门小铺,檐下羊角灯昏黄,驼铃叮当。前后都是门下信得过的人乔装守着。 李隆基推门而入,热气裹着胡饼羊肉的香气扑面。 李宜德咧嘴一笑,白牙森然。此人原是个富商家奴,李琅在酒肆撞见,见他目光锐利、言谈豪爽,便花五万钱买了下来。他办事极利落,嘴也极严,李隆基将手下亡命之徒尽数交他打理,便是信他半个字也漏不出去。 李隆基坐下朝柜台努嘴:“有好酒没?”李琅拎过泥封裂了缝的酒坛,拍开,斟满两碗,推了一碗过去。李隆基端起来闻了闻,仰头饮了一大口。 三人闲话片刻,话锋便是一转,说起了当朝局势。 李琅道:“相王府的景况,不消我说,你也瞧得明白,你手下那些人也瞧得明白。偌大一座府邸,四面皆是耳目。”说完抿了一口酒。 李隆基道:“如今身在洛阳,二张那两条蛇信子吐得勤,武家闷声不响,倒比吠日的狗更叫人提防——往后的路,步步是刀,少不得要你带着人挡在前头。” 李宜德霍然起身,道:“愿追随相王,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声若洪钟,灯焰齐齐一矮。 只见面前姊弟二人皆是望着自己,不言语。 李宜德后脊一紧,额上渗出细汗,连忙醒悟,他不敢怠慢,又朗声补道:“为安兴县主、临淄郡王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隆基这才摆袖道:“坐吧。” 李宜德落了座,心里已转了几个来回。他在李隆基门下多年,深知相王府的门道——对外以相王府为名,关起门来,真正的主子却是眼前这双姊弟。若相王府与他们意思相左,他自当以姊弟二人为先,毕竟他跟的从来不是那座宅子。暗暗理清了这个关窍,神色便稳了下来,端起酒碗,复笑意上脸。 李琅叩了叩碗沿:“前几日查的事如何?” 李宜德扬声喊了一声,手下应声而入。他沉声道:“把各个门守好,连自己人也退到五步以外。”手下应声去了。片刻间脚步声四散退远,院中寂然。 李宜德这才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的纸,缓缓铺开。姊弟二人凑近一看——上头列着朱砂、水银、硫磺、硝石,条目分明,正是李弘泰入宫后开给圣人的那道丹方。 姊弟二人目光都落在“李弘泰”三个字上。 李宜德念头一转,心知时候到了——这丹方摆出来,姊弟二人必有私话要说,自己再杵在这里,便是不识趣了。他抱了抱拳,道:“酒烈上头,容我去方便方便。”说罢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待王毛仲脚步声彻底没走远,李隆基将那卷丹方往灯下又推了推,道:“阿姊,这丹方上头的名堂,你可瞧出什么门道没有?” 李琅摇了摇头:“你我皆非岐黄中人,寻常大夫瞧了也只当是寻常炼丹的方子,辨不出轻重。非得寻个真正炼丹的老手才成。” 李隆基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我倒听人提过,蜀中有个道士叫刘知古,在青牛观挂单,此人道行深,素不与官面上的人打交道。若让李宜德悄悄携了方子去寻他,便如同石沉大海,半点风声也透不出来。” 李琅不答,隔了一会儿,才缓缓道:“这方子,李宜德从何处得来?” 李隆基微微一笑,道:“自从胡超炼不出长生不老丹,在嵩山遁走之后,祖母对那些丹方丹药,便不似从前那般痴迷了。宫中管丹方的宫人,也不比往日那般战战兢兢,管束便松泛了许多。有一位阿福,你常年在外头接济她家人的,李宜德寻到她,她便将这方子抄了一份递了出来。” 李琅念头一转,沉吟道:“李宜德虽是靠得住的人,可阿福到底是宫里的人。李宜德递话进去,想必是借了羽林军中熟识的人搭桥,一来一去,虽不曾走漏风声,可到底过了几道手,消息在外头多转一圈,便多一分风险。”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况且——这方子若真有什么名堂,你且想想,那药可是日日送进宫里、伺候祖母服下的。寻常人哪办得到?能在御前经手这件事的,你心里可有人选?” 李隆基镇定心神,双眉微微一蹙,食指在桌上无意识地叩着,片刻才道:“武三思那个蠢货,看似精明,实则糊涂。他以为李弘泰是二张的人,若丹方有事,那便定是二张的手笔。”他摇了摇头,“其实不然。祖母若有一日驾鹤西去,二张便如失水之鱼,一炷香的功夫都撑不住,他们又怎会做这等自掘坟墓的蠢事?”他停了停,指尖叩击声也随之顿住,“也不是武家。当年祖母召皇叔、阿耶、太平姑母、武三思同入宫中,当众立下明堂盟誓,两家共誓世代交好。可祖母的身子若真撑不住了,那张铁券,便是一张写满了字的废纸罢了。”他说罢抬眼看向李琅。 二人心头同时掠过一丝不忍——祖母也曾抱过他们,赐过玉坠子,那些零碎的温情并非没有。可这念头只一闪,便被各自压了下去。皇家中人,不忍归不忍,说出来便是朝堂上最大的糊涂。他们抬眼看彼此,目光碰了一碰,什么也没说,又各自落回那丹方上。 李隆基的手指忽然在桌上重重叩了两下,响声清脆,带着几分决断之意:“我晓得了。阿姊怀疑是张柬之那几位。” 李琅这才抬起眼来,目光不瞧人,只落在那簇跳动的灯焰上,隔了片刻方淡淡道:“我也不是多疑,只是祖母若当真去了,你且想想这满朝上下,谁得的利最大?二张兄弟且不消说,天下最盼祖母长命百岁的头一个便是他们,武家那班人如今但求自保,早已没了胆气,倒是东宫那边连着张柬之、狄公留下的旧臣,瞧着最是沉不住气。可话又说回来,张柬之口口声声匡复李唐,可他认的李唐从来只有东宫那一位罢了。咱们相王府外人看着冠盖如云、金玉满堂,可你我都晓得,这些年若不是姑母暗地里照拂,只怕连宅子里的炭火都烧不起。我曾三番五次递话给张柬之,想探探他心思深浅,可他竟恍若未闻,一字不回。”她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声如击玉,“这天怕是要变了,咱们若只顾着从前的体面,到时候连立锥之地也没有。自家的事,须得自家先动手。” 李隆基点了点头:“那如何去办?” 李琅道:“蜀中来的道人,我倒想起一个人——陈万两,你记得么?” 李隆基笑道:“自然记得,蜀中人。怎么,她那钻营之术,路子也铺到阿姊这儿了?” “太平姑母府邸的路子倒是铺得又长又宽。不过近日我知会她去了并州,一时半会回不来。待她回来,我再想法子叫她去查刘知古的底细。” 李隆基眉头一蹙:“并州?”他食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昨日李宜德提过一嘴,金吾卫的田归道也派了人去并州——莫非是一件事?” 李琅心头一沉,抬眼朝门口扬声道:“李宜德,进来。” 李宜德应声而入。李琅道:“田归道派了人去并州,你可知道?” 李宜德一怔,挠了挠头:“回县主,卑职确实听了一耳朵。领头的姓吕,是田归道手底下最得力的,说是查盐铁旧账。可卑职多嘴一句——寻常查账,哪用得着姓吕的亲自出马?” 李琅与李隆基对望一眼,二人目光一碰,皆是心头一凛。李琅将酒碗往桌心一推,碗底一声闷响:“今晚的酒不喝了。你带几个人连夜赶去并州,抢在田归道的人前头。不走官道,绕开驿站,沿汾水北行。”又将陈鹿隐事情三言两语说了。 李宜德面色一凛,抱拳道:“县主放心,卑职这条命是县主给的,便是把并州翻个底朝天,也必抢在那姓吕的前头。”说罢转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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