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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侄二人漫步在田埂边上,秋收后的旱地里,泥土翻得平整,少许地里还种着翠绿的萝卜菜,菜苔尖上开着或白或粉紫的花。 这是冬日里较为亮眼的色彩。 “穗穗,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但二叔只想说,老一辈的事情,和你们年轻一辈没关系,你们不需要为我们的混账事负责任。” “二叔?”蒋穗呆呆地喊了一声,张开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当年我也是年轻,脾气收不住,和你爸吵架,动手。”蒋暄叹口气,眼角的细纹挤出沟壑,“当时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就为了心里那口气,但这么多年,我在外面做生意见过不少事,也遇到不少人。喝点小酒时,就容易想,要是咱家一家人和和美美的,说不定多闹热,日子多舒坦。” “我一直不服输,也不服老,就觉得人这一辈子很长,够我赚大钱,够我潇洒。” 说到这里,蒋暄那双混浊偏黄的眼睛里,折射出几抹泪光。 蒋穗哪里知道是这样的发展,心里闪过无数个猜想,他在想,是不是二叔在外面犯啥事了,还是惹到了什么不该惹的人…… “穗穗,我时间不多了。” 轰——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狠狠劈碎了蒋穗混沌的猜疑。 “二、二叔,这话可不能乱说,你身体硬朗,看起来好模好样的,怎么说这种话,快呸呸呸。” “穗穗,你二叔我生了三个娃,大的小的都有出息,唯独你二哥,流氓一个!”蒋暄语气加重,满是不甘。 蒋穗感受到那股怒气,不由地往后退了点。 “你大哥,人老实,肯干,但就是太闷,不会说话。做生意太容易吃亏,纯粹是个受气包,需要人帮衬。” “你妹妹,聪明,但心太野了,这个村子留不住她,她要飞得更高。但我还是得给她留个归处,让她能落脚。” “你二嬢娘家那边,都是些不成器的家伙,不敢交给他们。” 蒋穗听着这托孤似的评价,心里难免染上几分苍凉,也不知是不是天气太过冷肃,他的心情都变得低落了。 “二叔。”蒋穗不自觉喊了一声。 终归都是一条血脉,蒋穗看不得自家人这样的神情。 “穗穗,你以后帮帮你哥哥,你打小就机灵,心好,干活做事情脚踏实地的,我真的找不到谁能比你好。” “你可能会怪二叔这人不地道,吃好的没叫你,有事情就想到你了。”蒋暄自嘲一笑,“穗穗,叔今天把话放这了,要是你愿意,我把三分之二的钱都给你,你只要好好跟着你哥哥干,你哥他疼你,肯定也不会亏待你。实在不行,你以后做起来了就单干,就是……帮二叔照看照看这个家。 “我想啊,你们兄弟俩齐心合力,一起帮帮叔,把那点勉强看得过去的生意,给好好经营下去。” “你爸那边,我去说。” 蒋暄没必要为了拉蒋穗入伙而诅咒自己,再加上人品方面在村里都是有口碑的,更不用担心在外惹事设局找替死鬼。 蒋穗站在冷风里,想了片刻,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 其实,就在蒋暄说自己时日无多那一秒,蒋穗的心就软了,他想,即使是让他去免费干活,可能也是愿意的。 “穗穗!”蒋暄重重地拍着蒋穗的肩膀,老泪纵横,“叔真的、真的是被骗怕了,外面的人只想要钱,而只有自家人,才会是真心的。” 蒋穗心里五味杂陈,看着一向傲气的二叔,晚年竟为了家人的安稳,如此奔波去找一个帮衬的人。 叔侄二人说完话,蒋暄先回去的。 蒋暄走后,蒋穗一个人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开花的萝卜菜。 二叔这个秘密来得太猛烈,他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爸妈。他们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次,他们浑身都是伤病,但他们从来不说。 要是有一天,他们也像二叔这样,突然告诉他“我时间不多了”呢? 风一吹,蒋穗打了个冷颤。 不敢继续往下想。 蒋暄父女二人来了就被留下吃晚饭。 看着蒋婉仪天真烂漫的笑,蒋穗愈发难过。要是让堂妹知道,自己的爸爸要死了,还把她们一家人的后半生,托付一半给他,不知会作何想法。 这一整天,蒋穗都无精打采的。 黎粟还以为对方受欺负了,围着问东问西,最后啥也没问出来。 吃过晚饭,要走的人帮忙干完活就离开了,想留下来的都围坐在炉火边上,喝茶嗑瓜子。大家聊新闻,摆庄稼好差,玩笑话交心话,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蒋穗要忙着回去喂猪,吃完饭就先走了。 黎粟哪里放心,看蒋穗失魂落魄的,赶忙将小豆安置好,悄摸从后面跟着去了。 看到黎粟比自己先出现在家里,蒋穗无疑是震惊的,换作平常,他铁定兴高采烈地迎上去,拉着黎粟“小米小米”地唤着。 今天不一样,看到黎粟的那一秒,蒋穗眼睛瞬间红了。 给黎粟吓够呛。 “谁欺负你了?啊?难道是你二叔打你了?你才离开一小会儿,怎么跟死了人一样丧气?” 黎粟不说话还好,一说死啊活的,蒋穗那滴寒风刮过的热泪,倏地掉下来了。 “不是,蒋穗,你怎么哭了?”黎粟手忙脚乱地替蒋穗擦眼泪,不停询问原因。 但蒋穗哭得难受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后面还糊着眼泪去喂猪。黎粟一看这还得了,慌里慌张地帮着喂,然后鸡鸭牛都喂了个遍。 这才得以喘口气,继续观察蒋穗的情况。 毕竟在他印象里,蒋穗简直就是一朵向日葵,什么时候这么委屈地哭过? 拉着人上楼,黎粟熟练地从角落里,翻出上次蒋穗给他用的电烤炉。 插电,摆正。 丝丝暖意缓流淌于两人之间。 “咋啦?发生啥事了?看你一下午都没什么精神,回家来还哭了。” 蒋穗抽抽搭搭地掉眼泪,摇摇头,似乎是不愿说。 “诶呀,除了生死都是小事,要是谁欺负你了,和我说,我带你去揍他一顿行吗?” 蒋穗泪眼朦胧地看着黎粟,哭得更狠了。黎粟问,他也是一个劲地摇头。 “说话。” “不行,不打架。” “不是让你说这个,你说说,怎么哭成这样了?”黎粟捧着蒋穗的脸,又气又心疼,“小时候不哭,怎么长大了哭哭滴滴的。” “小米,我好难受。” “怎么了?哪里难受?跟我说说。” “我想到我爸妈会死,你会死,我也会死。” 黎粟听着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有些哭笑不得,“昂,然后呢?” “我爸妈死了我怎么办啊?”蒋穗哽咽道,“我还没让他们过上好日子,还没娶媳妇,我妈还没抱上孙孙,我太对不起他们了!” 黎粟越听越不对劲,“你想结婚了?” 蒋穗哭着摇头,“我就是太难过,他们都还没享福,他们为了我一直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挣不到几个钱,每次过年回来还要给我带不少好东西。可是,他们身上都是病,我真的好难过。” “还有你,小米,我明明才刚见到你没多久,要是有一天你也死了,我怎么办啊?我以后再也看不到你了,也不能和你说话,带你去吃好吃的。” 黎粟皱眉,他还以为蒋穗是到年纪没结婚,被他二叔说了,可现在看来,明显不是这么回事。 可能比起婚姻,现在的蒋穗似乎陷入了,某种跟哲学挂钩的东西。 一种无端冒出的死亡理论。 “别怕。”黎粟自己也想过,说不恐惧那都太假了,只是他看得宽,一般没这么大反应。 因为,人总是会死的。 “还有、要是我死了……谁来孝顺我爸妈,谁来保护你……我还难受啊小米……” 黎粟微微叹口气,弯腰抱住了蒋穗。 “别想这么多。”黎粟的声音闷在蒋穗肩膀上,“你要是真怕,就想点别的。想想怎么赚钱,让你爸妈早点回来。” 蒋穗抽噎着,没说话。 “赚了钱,就不用他们出去打工了。你天天陪着他们,买好吃的,买好玩的。” 蒋穗闷闷地“嗯”了一声。 “可是,死了好难受啊,不能吃饭,不能睡觉,还不能吸气。我那会儿试了一下,憋气太难受了,怎么办啊小米,我好怕……” “我陪你。” 作者有话说: 大人们,一墙下章入v啦,感谢各位的陪伴,未来也请一起陪伴穗穗和小米成长吧! 汪汪 黎粟语气坚定,“我陪你,到时候我给你做一个大氧气罐罐,你死了就钻进里面,我给你换空气。要是我要死了,就找人把我也装进去,你就不用怕了。” 蒋穗听入迷了,等黎粟说完,他愣愣地问一句,“那氧气用完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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