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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屹川在里间换着衣服,镜子里的人眼眶泛红,他别开了视线,声音很稳:“还能个个都看得上我吗,有什么好说的。” “不不不,这还是挺稀罕的。”岑越等他出来,倒了杯热茶推给他,“赶紧喝了,别在我这儿生病,我还得负责。”景屹川身上总算干爽不少,坐回沙发里:“谢了。” 他看了看窗外,这鬼天气。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能在里头淋那么久? “我可受不起,”岑越好奇地问,“你就这样回去,你爸不找你麻烦?” 景屹川冷笑,心想那正好,闹一场谁也别想好过。 这人平时难缠得跟鬼一样,今天居然可以随意交流,岑越不由得起劲:“不至于吧,就为了个女孩儿。”他不停地歪打正着,撕开景屹川新鲜的伤口,“人嘛,来来去去多正常,你也别太认真了,更不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她就算漂亮,漂亮的又不是只有她。”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要吊死了。”景屹川心里滴着血,避重就轻。 岑越的两根手指反向指指自己的双眼:“这都看见了。”他感慨,“再说你刚进来时那个表情,我认识你这么多年,真没见过。” “……”还好这时接他的电话响了,景屹川趁势站起身,“走了。” 岑越还在后面笑:“下次谈了也得来我这里吃饭啊!” 要不是还在伤心,景屹川真想过去给他一拳。 回家的路上雨势转小,夜都深了,景馥年竟然还没睡,在楼下等着,哪知景屹川穿着来路不明的衣服,如此狼狈地走进来。 景屹川扫了他一眼:“你也不嫌水汽重,大半夜还在这里坐。” 见儿子说话还是这么难听,景馥年稍微放心,试探地问:“饭吃得怎么样?” 你都告诉仰青了,还指望我给你乖乖的? 可景屹川的暴躁愤恨早就被今晚的分手打湿揉烂,没力气再去质问争执。 他踢开报废的鞋子,倒进椅子里,向老父亲转告了自己在虞江晚面前出柜的噩耗:“不怎么样,我跟她说清楚了,我是同性恋,和她成不了。” 景馥年明显气结:“……”半天,他调整好语气,还不死心,“……她怎么说?” “她说她理解,但她说服不了她爸,让我们趁早找别的路子,”景屹川扯出个笑容,“虞庆义肯定不会帮手了。” 来,你再啰嗦一句试试看。景屹川在心里许愿。 破天荒地,景馥年居然没发火,沉思半晌,他撑着膝盖慢慢地站起来:“那就算了,再想办法吧。” “……”景屹川无言地点了支烟。临上楼的景馥年回头看他:“我说你……” 白色的雾气缭绕着,景屹川吐出烟雾,平静地挑衅:“爸,如果我是你,我会见好就收,现在一个字都别说。” 景馥年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早点回去睡觉。”景屹川垂着头,不言语,也不看他。 很快,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自己。 烟灰落下,雨水的凉意久久不散。 景屹川还以为自己会失眠,可大概是累极了,头挨到枕头,再睁眼天已经大亮。 他一路打着哈欠,懒散地披着睡袍下了楼,正吃早餐的景馥年见了鬼似地瞧着他,底下的人也互相换了换眼色。 景屹川懒得废话,拖开椅子坐下,哑声道:“给我也来一份。”管家赶紧应声,转身进了厨房吩咐。 这人以前在家里,一年到头吃不了两次早饭,这虽然是件积极的事,可他又做得意兴阑珊,看得人很是别扭。 景馥年忍了老半天,终于问:“你今天不回那边?” “嗯。” “工作的事……” “远程能处理。”景屹川有问必答,“再说南港没解决,再放放时机就错过了,我留下来吧。” “你准备怎么办?” 景屹川拿起餐具,态度一般:“现在哪儿知道,总得给我点时间。” 景馥年不说话了。 只要他想,他完全是可以回去的,景馥年眼下一副理亏好说话的模样,加上荣家的合作还在,他大可以伪装成一切照旧,继续在仰青面前晃,他甚至还能想办法,再把仰青搞到手。 但如今只要这么想一想,他心里就生出股莫名的厌烦。 厌烦还会这么指望的自己。 打定主意后,景屹川果真留在了家中。他告诉欧皓森,除非必要,不用再联络仰青。 日子变得规律,早晨起床,吃完早饭,上楼开视频会,中午和晚上当应酬则应酬,无事就在家跟景馥年找不痛快。 他不再亲自跑工地,不再在项目群里发言,连和荣家的对接都全部交给了欧皓森,荣琛找他也没用。 实在需要他面签的东西,欧皓森会专门飞过来送到他手里。 最开始的那几天,他还会下意识地去看手机,一不留神,就点进了那个对话框。 但他太明白,这里面不会再有新的消息,所以很快也失去了关注。 他一门心思要解决南港的难题,为此,他跟虞江晚保持着生意伙伴上的来往。两人打起交道省心省力,她不多问,也不多提,留在他能接受的舒适距离上,还帮了他不少忙。 就这样心不在焉地过着日子,南方的冬天终于也来了。景屹川开始习惯自己的新作息,分不清每天过得到底有什么区别。 欧皓森又一次飞过来,时间快到圣诞。 景屹川坐在书桌后看新出的规划图,对方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例行汇报了几项工作的进展。 正事说完了,欧皓森还站在原地,景屹川抬起头:“还有事要说?” 欧皓森点头:“老板,确实还有几件事,我觉得应该跟您报备一下。” 闻言,景屹川猜到了七八分对方将说起的内容,他重新低下头:“说吧。” “仰澄的男朋友来找她了,看样子是准备在国内跨年。” 景屹川顿了顿,没说话,但也没让他闭嘴。 欧皓森继续道:“两天前,仰青的奶奶转去了监护室,情况不太好,他把老家的房子买回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准备把老人家送回去。” 眼前图纸上的线条变得扭曲而毫无意义,景屹川赌气似的:“……真啰嗦。以后这些事,不用跟我讲。” “明白了,老板。”欧皓森准备走。 “等等,”景屹川叫住他,“……他奶奶到底怎么了,你说清楚。” “医院下了病危通知,具体的情况,我还没机会详细问。” “他……仰青怎么样了?” “他一直在医院守着,我去跟他吃了次饭,他的情绪很差。” “……好了,不说了。” 景屹川听得无力,赶紧让欧皓森走了。 再也做不进别的事,他走到窗边,茫然地向外眺望。 那个人现在想必也正站在某处出神,八成就是在医院了。 他清寂的影子仿佛近在眼前,狠狠硌着景屹川的心口。 想去看望奶奶,去验收下仰澄的男朋友,也想回到那个漂亮的乡下看看,但是这些都不可能会实现。 自己是个跟仰青无关的人了。 爱意扭曲成了和他自己较劲的力气。 如果是以前,这样的下午,他应该又在想办法跟仰青见上一面,找个理由去荣家也好,在对方工作的地方堵人也罢,或者直接在群里发:“仰青,这个环节我们需要见面对一下。” 就算对方不回复,他也能自己接:“没时间是吧?那我过来找你。” 当初他总是不缺办法,也不缺动力。 可现下他的心情早就有如这季节的树叶,都落得差不多了。哪怕身处在南国,冬意也无从阻拦。 平安夜,景屹川谎称头疼,没在任何聚会上露面,独自待在家里。 这节日他读书时喜欢过,回来后没了那么浓厚的氛围,渐渐不太上心。加上景馥年又是最烦这些的,所以他只勉强应了个景,让人在房间里布置了棵圣诞树,自己亲手挂了顶星。 管家上来敲门:“虞小姐送了盒巧克力过来,说是礼物,要给您拿上来吗?” “她人呢?” “派了司机送来的,人没有来。” 景屹川坐回去:“我知道了,准备份回礼给她。” “好的,”管家又问,“要不要给您做点吃的?” “不用,你去休息吧。” 人走了,气氛又变得寥落。 朋友们倒很热闹,借着节日的名头,又不需要在家团圆,花里胡哨的节目安排了一大堆,时不时有人给他发点图片视频过来,试图吸引他出门。 景屹川百无聊赖地一一划过去,点开的想法都没有。 直到午夜临近,欧皓森来了新消息:“老板,仰青的奶奶去世了。” 结束通话 景屹川下意识看时间,距离十二点只差几分钟,他又重新读了几遍那句话,确认自己理解无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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