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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不用了。”仰青坚定地拒绝他的所谓好意,死死把门关上,不留缝隙。 景屹川见没有回旋的余地,笑道:“你觉得我别有用心?” 仰青没回答。 “仰青,”景屹川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我就不能是真心想帮忙?” “你不是。”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仰青放下水杯,沉静地看着他:“你是吗?” 景屹川一愣,像是气笑了。 仰青替他说:“你帮我,是因为你想追我,至少现在,你的动机不纯。” 这人既不尴尬,也不恼火,笑道:“我不否认,不过这出发点也不算罪大恶极吧。” 仰青不置可否,他又说:“何况你妹妹还这么年轻,总不能就这样一辈子吧?你不想试试?万一有希望呢?” 这句话才算说到了点子上。 他怎么会没想过? 他经济稍微有点起色时,就不知带着她跑了多少医院,排了多少队,听了多少遍治不了。 后来他有了更多的钱,又让她去更好的医院,找更好的医生,答案还是一样的。 他已经放弃了,或者说,他逼自己放弃了。 因为不放弃的话,他就会一直想,一直想,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想如果那天他早点回家,如果那个赤脚医生不是个庸医,如果他有本事快些挣到钱。 好多好多的如果堵在他的喉咙口,让他在午夜梦回时喘不上气。 然而人生没有那么多如果。 “……再说吧。”仰青低下头。 菜凉了大半,他端起汤碗喝了两口,这顿饭吃得很结实。 景屹川注视他吞咽时滚动的喉结,没头脑地说:“……仰青,我发现你吧,嘴上说不要,身体倒是很诚实。” 顿时给仰青呛得咳了好几下:“……什么?” “我说吃饭,你以为什么?” 仰青面无表情地看他,景屹川笑得眼睛都弯了:“你看你,总是想歪。”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接话茬。跟景屹川斗嘴,他从来都占不到便宜。 结账时,仰青掏出手机要扫码。景屹川一把按住他的手:“我请。” “我没答应。” “你没拒绝。” “我拒绝了很多次。” “但你最后还是吃了。”景屹川歪理邪说一套套的,“吃了就是我请。” 那只手按在他手背上,温热厚实。 仰青把手抽出来,没再争。为了这点事又跟他打嘴仗,让他占口头便宜,划不来。 出了饭馆,天就黑透了,仰青朝路边走,景屹川往远处瞥了眼。 墓园就在殡仪馆后面,隔着条马路。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山坡上密密麻麻挂满了红灯笼,在夜风里摇晃。 远远看去,鲜红的光点犹如浮在半空,左飘右荡,说不上是诡异还是凄清,又或是二者皆有,总之令人寒毛直竖。 景屹川愣愣地:“……好阴森啊我靠。” 仰青瞧了瞧无边无际的红灯笼,又看了眼景屹川。 这人正把领口往上拢,像是在挡风,但动作很不流畅。他假装在看路边的树,又忍不住去瞧那奇特的景象,马上又浑身起鸡皮疙瘩似的把目光收回来。 仰青低头看时间。 七点。 他给仰澄发了条消息:“下班了吗?” “去接你妹妹?”景屹川百忙之中探头过来。 “嗯。” “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 “在这儿打什么车。”景屹川语气急促,“别打到脏东西。” 仰青转过头看他,一语不发。 他本来气质就冷清,现在这样立在萧索的野风里冷眼看过来,别提多寒意逼人。 景屹川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怎么了?” 仰青不说话。 “一脚油的事,别啰嗦了。”景屹川刻意,但平时总是放肆的眼睛这会儿不敢往远处看。 仰青总算醒过味儿来,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你怕鬼啊?” 景屹川僵住了。 “谁怕了?”他脖子一梗,“我又没做过亏心事。” “那你看看那些红灯笼。” “……有什么好看的。” “不敢看?” 景屹川深呼吸,往墓园方向抬头,这一眼看完,他整个人明显畏缩,嘴上还在逞强:“……挺有气氛的。” 仰青还是不搭腔。 “你笑什么?”景屹川警觉。 仰青牛头不对马嘴地回答:“还好吧。”他压低了嗓子,“你说,那些灯笼底下,会不会蹲着什么东西?” 景屹川明显头皮发麻:“……嗯?” 仰青严肃认真:“红灯笼照着他们,脸也红红的,蹲在墓碑后面看你。” “……” “估计现在漫山遍野都是吧。” “……你走不走?”景屹川大步流星地越过他,“不走我走了。” 他慢悠悠地跟上去,景屹川回头催他:“你能不能快点?” 仰青还是不紧不慢,坐进副驾驶。景屹川已经发动了车,音响也打开了。 “开这么大声干嘛?” “听歌啊,不然呢?” “哦,”仰青靠在椅背上,“我还以为你怕呢。” 景屹川咬牙切齿:“你故意的?” “什么?”仰青表情淡然,但眼底有点很浅的光,像水面下的一尾鱼,一闪就不见。 “行。”景屹川启动车子,“你厉害。” 红灯笼还在他们身后漂浮,如同遥遥相送。 景屹川表情悚然地时不时望一眼后视镜:“仰青……”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红灯笼底下蹲着东西什么的……” “是我说的。” “……你见过啊?” “……” 仰青的手掌挡住半边脸,终于还是笑了起来。 亲切的同事 离便利店还有条街,仰青就让停车,景屹川把着方向盘,难以置信。 他以为从葬礼到听墙角到吃饭到吓唬鬼,两个人怎么也该攒下点友谊基础了,结果这位爷说下车就下车,半点不犹豫。 他无奈道:“我把你送到目的地都不行啊?” “不用。”仰青解开安全带。 他不是没看见景屹川脸上的委屈,折腾了一天,还一起吃了饭,结果连送到门口的面子都不给。 可仰青有他的考量,这些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没必要展现在妹妹眼前。 更何况,让仰澄看见自己跟景屹川同车而来,她该怎么想?哥哥不是跟这个人闹掰了吗? “……仰青,你无情无义。” 仰青却说:“今天已经很够了。” 什么叫很够了?什么够了?是跟他待够了,还是麻烦他够多了?这人的嘴永远跟挤牙膏似的,说半句藏半句。 但这么多交道打下来,现在他也明白了,仰青说出口的话就是铁板一块,别指望还能再商量。 这点脾气倒是像他的老板,可惜犟驴似的劲儿全用在自己头上。 景屹川叹了口气:“行吧,你注意安全。” 仰青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走了,景屹川盯着那瘦削笔直的背影,过了许久,见对方真的一走了之,才终于舍得调头。 便利店正常营业,同事在站柜台,仰青推门进去,对方抬头见他,笑着用手语比了个“在后面”。 仰青比了个“谢谢”,绕过货架往后走。 过去一看,妹妹果然蹲在货架间,身边堆着几箱刚到的饮料,他打了招呼,便挽起袖子蹲下来帮忙。 兄妹俩被塑料筐围着,一个录入,一个翻单据摆饮料,安安静静地忙了二十来分钟,才一起出了店门。 夜风裹挟着街对面烧烤摊的烟,仰澄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仰青替她拎着帆布袋,里面装着同事送她的奶茶袋子,新的花色她舍不得扔,又攒了一摞。 仰青庆幸没让景屹川送,按照那人的性格,估计会要求一起整理货架,出来了又一定会说,来都来了,一起吃个烧烤吧,那就真的黏糊上了。 回去的出租车上,女孩比划:“今天没有饭团留给你。”她抱歉地抿抿嘴。仰青点了下头,摸摸她的头发,比划:“没关系,我吃过了。” 仰澄便放了心,把脸凑在车窗前,看外面的景色。 那些平庸重复的,仰青早就看腻了的城市夜景,在妹妹的眼睛里,好像总有新鲜的内涵可发掘。 他们共同目送霓虹灯,广告牌,天桥上或匆忙或悠闲的行人。 仰青的脑子里再次响起了景屹川的声音:“你妹妹还那么年轻,总不能就这样一辈子吧?万一有希望呢?” 他知道景屹川是在拿这事当筹码,此人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出杆,然而这句话还是留下了回响。 妹妹对于眼前的世界如此好奇,如此渴望,因为听不见也说不出,她已经错过了太多精彩的人生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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