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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正初端着水杯在他对面的床沿坐下,长腿随意交叠,睡袍下摆散开一些。 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喝了口水,静静看着顾晓声。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只有中央空调细微的风声。 小叔刚洗过澡,头发还有些潮,几缕碎发随意搭在额前,中和了平日里的那份锐利。 他穿着深灰色的睡袍,领口微敞,靠在床沿的姿态是少见的放松。 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里面的沉静和了然,还是让顾晓声心头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他好像,一直、一直都很在意小叔的看法。 怕他觉得自己莽撞,怕他觉得自己是累赘,更怕从他眼里看到失望。 “小叔,”他开口,声音有些干,“今天,谢谢你来接我。” 乔正初看着他,目光在那张还带着点少年稚气、此刻却写满疲惫和不安的脸上停顿了片刻。 “你爸关你,说到底,起因在我。”乔正初说,“要不是我这边的事,你也卷不进这些麻烦里,带你出来,是应该的。” 所以小叔,其实也会无条件站在他身边吗? 他这么坦然地承认,顾晓声心里那点纠结和愧疚,更加无处安放了。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我爸他以前也训我,最多罚零花钱,或者没收车,但从没像这次这样……” 这样不留情面,这样像对待犯人。 乔正初:“王家眼看着不行了,你爸那边,很多算盘都要重新打。他不过是寻了个由头,既能关你,又能敲打我,让我知道,他手里捏着什么牌。” 剩下的话,他没有再说出口。 他知道顾晓声会懂。 顾明卓不是不关心他,只是在他的权衡里,有些东西更重要。 站你 顾晓声一直不愿深想,或者说,不敢深想父亲行为背后的深意。 可他知道,小叔还有些未明说的话。 而那些话,便是真相。 一股更深的沮丧和自责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他抬起头,眼眶有点发红,不是因为想哭,而是某种情绪憋闷到了极点。 “那我是不是给你惹了大麻烦?如果不是我脑子一热,非要找王皓轩的晦气,后面这些事都不会有,我爸也不会抓着这个借口关我,更不会用来对付你……” 乔正初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这家伙,说到底,一开始的冲动也是为了他。 他其实没必要把所有的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麻烦确实有。” 乔正初安慰他说“没关系”。 那太虚伪,也毫无意义。 他继续道:“但也不全是因为你,就算没有你这事,该来的麻烦,迟早也会来。王家,你爸,还有别的盯着海蓝的人……不过是找个由头发作罢了。” 他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你那一脚,充其量是让有些事提前了点,激烈了点。” “我知道,”顾晓声低声道。 以后做事,他会多考虑后果。 要么不做,要么做好。 乔正初看他低垂的脑袋,忽然问:“怕吗?” 顾晓声愣了一下。 抬头看向他,眼神有些茫然,随即变得复杂。 怕吗? 当然怕。 被关在那个静室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时候。 得知小叔和父亲闹得并不愉快的时候。 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会被当作棋子牺牲掉的时候……他都怕。 可此刻坐在小叔面前,那份恐慌似乎又被压下去了不少。 “怕,”他老实承认,随即又小声补充,像是在寻求确认,“但现在好多了。” 乔正初“嗯”了一声。 他抬手,习惯性地揉揉顾晓声的头发。 就像很久以前,这家伙还更小一点的时候。 但手伸到半空,又顿住了。 最后只是落下,在顾晓声略显单薄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动作有些生硬,甚至带着点久违的笨拙。 “行了啊,别想太多。” 乔正初收回手,“过去的事改变不了,往后多长个心眼。你爸那边,暂时不会再动你,你安心在这儿住着,学校的事我会安排。这几天就当放假,好好休息。” “嗯。” 顾晓声用力点头,感觉堵在胸口的那团乱麻似乎被理清了一点点。 他看着乔正初,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小叔,那你呢?海蓝那边,还有我爸,他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对吧?” “海蓝的事,我会处理。”乔正初说,“你顾好你自己,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我知道。”顾晓声郑重地说,“我会小心的,也会努力,不拖你后腿。” “去睡吧。” 乔正初摆摆手,又道:“明天不用早起。” 顾晓声听话地站起身,脚步比进来时轻快了一些。 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小叔正垂眸看向手中的书页,侧影被温暖的台灯光晕笼罩着,沉静而挺拔。 “小叔晚安!”他轻声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跟你一边的。” 乔正初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指尖在光滑的书页上停留了一瞬。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那句“永远”。 “睡吧,门带上。”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室内的光线和声响。 乔正初却并没有继续看书。 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落在书页上,半晌没有移动。 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少年身上干净又带着点不安的气息,以及那句掷地有声的“永远跟你一边的”。 这话太重。 他把书丢到床边。 带顾晓声回来,无疑是又给了顾明卓一个记恨他、针对他的明确理由。 这家伙心思单纯,重情义。 但有时候容易冲动,是一把双刃剑。 把他放在身边,是庇护,也可能成为新的软肋。 但是,看着他刚才那副又怕又倔、努力想承担责任的样子。 这个险,值得冒。 窗外,城市灯火阑珊,夜色正浓。 就在这时。 “叩、叩叩。” 很轻的敲门声,带着点犹豫,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乔正初抬眼看向房门,微微蹙眉。 这个时间…… “进来。” 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顾晓声的脑袋探了进来。 他已经换上了陈叔准备的睡衣,头发还有些乱,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有些不自然,脸颊似乎也微微发红。 “小叔……”他声音比刚才更小,几乎像是气音,眼神飘忽,不敢直视乔正初,“你准备睡了吗?” “还没。” 乔正初看着他这副模样,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顾晓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看起来异常局促。 他含糊不清地挤出一句话:“我、我能不能今晚睡这儿?” 乔正初一愣。 这家伙,怕黑,还是怕鬼? “我、我是说,我睡沙发就行,或者打个地铺。”顾晓声伸出手指,“就今晚,我保证不吵你!” 几乎是立刻,乔正初就明白了。 什么睡沙发、打地铺都是借口。 他只是需要一点切实的、靠近的安全感,哪怕只是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乔正初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还是太逾越了。 小叔这样的人,怎么可能…… “过来吧。” 顾晓声猛地抬头,眼睛瞪圆了,有点不敢相信。 乔正初已经掀开了被子的一角,自己往床的另一边挪了挪,让出了一大半的位置。 他的床很大,睡两个人绰绰有余。 “把你枕头拿来?还是用我的?” “哦、哦。” 顾晓声如梦初醒,转身就往外跑,拖鞋差点绊了一下。 不到一分钟,他就抱着枕头和一张薄毯,风似的又刮了回来,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他站在床边,看着已经重新靠坐在床头、似乎准备继续看书的乔正初,又看看那空出来的半边床,还是有些手足无措。 “站着干什么?” 顾晓声这才赶紧爬上床、躺下。 床垫柔软,带着乔正初身上那种干净清冽的气息,和他自己房间那种全新的、无人使用过的感觉完全不同。 身边传来细微的书页翻动声和小叔平缓的呼吸声。 他僵硬地躺了一会儿,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但这份安静不再令人心慌。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旁边另一个人的存在,温暖,真实,令人安心。 今天经历的恐惧、冰冷、对峙、茫然……好像都被隔绝在了这张床的范围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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