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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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晓得这位少帝到底是什么态度,只能以退为进,如今看来,少帝大约想留他一命。  他又望了望那铁门方向,忽然想起霍香那句话——他刚才好像也看到了逆光的菩萨。  不日,消息终于传进牢中,晏行止才知道,饶州百姓千里赴京,为他击鼓鸣冤,头磕得血流如注。民间也已经沸议,饶州知府抗旨保堤、百姓千里陈情的事。  朝会之上,少帝当众涕泪,哽咽道:“朕自登基以来,常恐德薄,不能上承天命,下安黎庶。今见饶州百姓如此,方知官民鱼水之情。晏行止抗旨保堤,虽违朕意,却全活万民。朕若杀之,是杀天下为民请命者!”  御座上年轻的皇帝哭得可怜。垂帘听政的太后本也有些动摇,不愿薛党如愿,也诚如邓游尘所说,她最后的依仗,终究还是皇帝,于是当即应和。  大臣们顶着民议的压力,也不能不顾皇帝的体面,也连连开慰。  竟是一片君明臣贤、上下齐心的气象。  少帝揪着龙袍袖子擦了擦眼睛,道:“那便传旨下去吧:晏行止免罪开释,戴罪图功。另着工部派员,襄助饶州善后。此次饶州抗洪,凡守堤、运石、救护灾民之义士,着地方官据实奏报,朝廷不吝赏赉。”  来来回回折腾一月有余,最后在皇帝的圣旨中落下定音。  晏行止出狱那日,下了雨。  雨不大,细细的,将京城干燥的尘嚣都淋了下去。  晏行止穿过长长的监牢走廊,一直走到监狱大门口,闻到久违的新鲜空气,带着雨水的潮润,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他抬头望着这雨,竟有些想笑。  他被这雨送进来,又被这雨接出去。  忽然,一柄纸伞从旁边伸过来,切断他的视线,遮住他的头顶。  “晏大人,别来无恙。”她说。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的红包会9月1号统一发,因为现在人还不是特别多。    细雨落在伞面上,发出淅沥的碎响,在伞下狭小的天地回荡。  晏行止微微低头,对上她的眼睛,里头仿佛也浸了雨,弥漫着劫后余生的凝重,却仍清清楚楚地映出他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那一年在扬州,她缩在石狮子底下,被雨水淋湿,仰起脸求他救她。  只是这一回,她不是为自己蹙眉。  也有一日,她为他遮风挡雨。  不算强壮的手腕,擎起纤细的伞竿。因身量矮他半个头,手臂要略举高些,整个伞面都朝他偏来,半边背露在外面。  晏行止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潮。  自己真是进了一趟牢狱,性格也变懦弱了。  他有很多话想说,胸口却堵着,又或在牢中待了太久,一日也说不上几句话,口齿也变得迟钝。千头万绪,最后只低低重复出一句:“别来无恙。”  像回复,又像是问她。  别来无恙。  这原是天底下最重的一个词。时隔经年,还能再见,无病无灾,何其有幸。  霍香喉咙一挤,一时也懂得了什么叫相看泪眼,无语凝噎,努力笑道:“我们先回去再说吧。”  晏行止“嗯”了一声,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冰凉的指节,顺势接过伞柄,伞面便不动声色地朝她那一侧斜去,道:“先回杏花巷吧。我这副样子回去,只怕父亲母亲看见,又有得难受了。”  他衣襟皱得不成样子,一身灰土,头上的髻也光溜溜,呲着碎发,像簇刚割的稻茬。  霍香轻轻点头,“好。”  远山在巷口牵着马车等候,见他们两人并肩走来,这几日提的心终于落下,连忙替他们掀起车厢帘子。  马车碾过积水,一路向北。  抵达杏花巷时,雨已收住。云层裂开一道细缝,漏下薄薄天光。偶尔会传来几声滴答,是檐角的残雨。  才推开院门,一道黄影便窜了出来,摇着尾巴,绕着两人脚边打转,汪汪地欢叫。  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院中水缸蓄了半缸雨水,水面上浮着几朵新开的桂花。柜里收着他的衣裳,夹着防虫的香包,闻着没有半点久置的异味。  晏行止沐发浴身,换上干净的衣服,才觉得那身牢里的霉气散了,人也轻快了许多。  他推门出去,院中已铺满雨后初霁的薄阳。霍香坐在竹凳上,正弯腰逗那黄狗,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狗耳。  听见门响,她回头望来,目光在他尚有些光秃的发髻上停了一瞬,道了一句:“你等一下。”  说罢,便起身进屋,不多时翻出一个细长木匣,走回他面前慢慢打开。  竟是那支祥云簪子。  晏行止眼底闪过一丝惊讶,“我以为你已经当了。”  “我没舍得……”霍香嘟囔道,声音含在嘴里,手指无意识地拨着匣边铜扣。  她曾经确实拿去当铺,想估价,可最后还是没有掏出来。  那时她想,自己还有那对镯子典当的银钱,一时不急。其实她心里清楚,不是不急,是舍不得。  霍香又咬了咬唇,唇肉微微收进齿关。  他们两个,好像总是靠一种不言说的默契相处,看似彼此了解对方,其实不然。  她总觉得应该把那些事说清楚,尽管听起来很像自我开脱,但还是想为自己说一句:“我……之前对你说,那天晚上骗了你,可实乃无奈之举……  “就像你在饶州,如果堤坝保不住,哪怕你愧对饶州的百姓,也不得不毁堤决口——我并不是说我和你一样,做的是大事,可当时的我,没有更好的选择。  “你翻窗离开,我吃了严学兴夫妇一巴掌,被关进小黑屋。如果我不那么做,只会更惨,可能根本没命活到现在。  “我承认我起初动机不纯,可那是一开始。”  她将匣子推了过去,“原物奉还。”  收下这支当时遗落的簪子,陈仇旧怨,尽数开释。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晏行止垂眸,凝着那温润的簪身,“你要和我两清吗?”  他抬眼看向她,“我要是不愿意两清呢?”  霍香眉头倏地皱起,胸口像被什么狠狠顶了一下。  她也算拼死拼活救他,这样也不能恩怨两清吗?  什么仇,什么怨,能比他的命还重要?  霍香心里明白,就像她对孙金花,没办法轻易释怀,但此时却非常小性地觉得他一个大丈夫,十分没有肚量。  她都认错了!还走了那么远的路去饶州!胳膊还脱臼了四天!为什么不可以!  他当初对她也不见得多好,总是呼来喝去!  这天下果然还是曹操比刘备多,宁可我负天下人,不要天下人负我。  霍香觉得自己像是救了蛇的农夫,反被咬一口,又委屈又恼怒,冷哼了一声:“随你。”  她这就去当了它。  霍香当即转身。  却被一把拉住胳膊。  “去哪儿?”晏行止问。  霍香没有回头,声音硬邦邦的:“收拾东西回扬州。”  “你上次也跟张婶说回扬州,”晏行止盯着她的侧脸,语气不疾不徐,“你知道这句话会传到我耳朵里,用离开逼迫我,还特地说回老家,就是想我知道你的下落,会有一天去找你。是不是?”  霍香嘴唇微张,自己的那点心思全被揭穿了,羞恼得她甚至希望他重新回牢里去,“我……”  这便是她。心里明知道,他在狱中也没有放下她,肯跟她一起撑伞回来,就是不计前嫌。可她便要假作坦诚,放低姿态,实则是拿“救了他”作筹码,以退为进,逼他给一个明确的答案,逼他亲口说一句“没关系”。  怎么到现在,她还觉得那些事重要吗?觉得他是因为她救了他而爱她?  他们之间又怎么两清?谁欠谁,谁还谁,算得清吗?  “我告诉你,”晏行止道,“当时若先帝没有突然病急,我大抵会用些手段,不会放你出京城。”  哪怕他猜到了她的小心思,但扬州何其之大,出了京城,如何保证一定能找到,他也不会赌她真的是在等他去找,老老实实回扬州。  他们确实是相似的人,擅长伪装和试探,没有对赌的勇气,要对方明确的态度,要对方回报。  既然要坦诚,就坦诚得明明白白,不要说一半,藏一半。  晏行止道:“我也想过,自己对你是不是执念,也许一开始有这样的成分,但彼时在饶州,我知道自己朝不保夕,希望你更好地活着,至少这不是。”  情感就像池塘底下的淤泥,有泥有沙有水,也有植物的根茎,并不完全纯粹,但那是滋养荷花的土壤。  他在狱中,前途未明,犹然担心她。  他想,这是爱——尽管他也阴暗地想过,他要是死了,她却和罗念一幸福美满,他做鬼也缠着她。但也只是一些不足道的怨念罢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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