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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他转过身,那双总是看不清情绪的眼睛望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若想要,我可以给你寻些延寿的丹药。虽不能长生,再多活二三十年,不难。”
&esp;&esp;这话说得平静,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esp;&esp;我愣住了。院里鸡在啄食,孙儿在隔壁哇哇地哭,寻常人家的声响衬得他这话更不寻常。
&esp;&esp;我慢慢走到石墩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esp;&esp;虽然知道他从不坐。我说:“仙师啊,我这一辈子,够啦。”
&esp;&esp;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esp;&esp;“您看,”我扳着树皮般粗糙的手指,“我七岁那年没死在魔族手里,娶了桂花。她虽走得早,可跟我过了三十年踏实日子。儿子成器,孙女乖巧,这小店养活了咱家三代人。村里人都说,老王家是走了运。”
&esp;&esp;我抬起头,眯着眼看从槐树叶缝里漏下的光:“我爹娘走时都没吃过几顿饱饭,我孙子现在能去镇上学堂念书。魔族退了,日子太平了……仙师,我一个泥腿子,能这样过一辈子,还有什么不知足?”
&esp;&esp;沈仙师静静听着,身影在春光里像幅静止的画。许久,他说:“凡人皆畏死。”
&esp;&esp;“是怕死,”我点点头,“可更怕活得不像人。仙师,您给我延寿的丹药,我多吃几十年饭,多晒几十年太阳,然后呢?我儿子变成老头,我重孙都大了,我还赖着,看他们一个个走在我前头?”
&esp;&esp;我摇摇头:“那滋味,不会比现在闭眼好受。”
&esp;&esp;他忽然问:“是因为他吗?”
&esp;&esp;我没反应过来:“谁?”
&esp;&esp;“谢昭。”他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他救了你,所以你觉着,这条命活成什么样都值了?”
&esp;&esp;我想了想,诚实地说:“一开始是。后来不是了。”
&esp;&esp;“哦?”
&esp;&esp;“谢小仙君救我那晚,是想我活,不是想我替他活。”我慢慢说,“他把我塞给您时,眼里的意思我后来才琢磨明白,他是想让这孩子好好过日子,平凡日子。”
&esp;&esp;我看向沈仙师,他侧脸对着光,睫毛垂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esp;&esp;“仙师,”我大着胆子问,“您是不是……一直没放下?”
&esp;&esp;风过槐树,叶子沙沙响。他很久没说话,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esp;&esp;“放不下。”他终于说,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有千斤重。
&esp;&esp;“也不想放下。”
&esp;&esp;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他说这样的话。
&esp;&esp;他最后一次来看我时,我躺在炕上,已经不太能说话了。儿子媳妇都在外头,屋里就我和他。
&esp;&esp;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他每次来都站在同一个位置,想起他看着我家孩子长大的眼神,想起他偶尔会望着北方出神。那里是烛龙关。
&esp;&esp;“仙师,”我哑着嗓子问,“您还没……走过去吗?”
&esp;&esp;我知道这话僭越了。可我快死了,有些话不问,就没机会了。
&esp;&esp;沈仙师站在炕边,窗外斜阳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金边,可他的眼睛还是冷的,像终年不化的雪。
&esp;&esp;“走不过去。”他说。
&esp;&esp;四个字,轻飘飘的,却沉得我心头一颤。
&esp;&esp;他不是走不过谢小仙君战死这个坎,他是根本不想走过去。要是走过去了,忘了,那这辈子还剩下什么念想呢?
&esp;&esp;我这条被他照拂了一生的命,大概也是他不想过去的一部分。
&esp;&esp;是谢小仙君在这世上留过的、为数不多的、他能摸得着的痕迹。
&esp;&esp;这么一想,我忽然觉得,我这平凡的一生,竟也成了某个很深很长的故事里,一个小小的注脚。
&esp;&esp;后来我儿子接手了杂货铺,又开了分号。沈仙师安排了一条路子,让咱家的货能从南走到北,利润分三成,我家留一成,其余都归仙师那边。我知道,他不是真缺这点钱。
&esp;&esp;他只是需要一条线,一个理由,让照顾故人所托之人这件事,能一直一直延续下去。
&esp;&esp;好像只要这条线不断,那个托付的人,就还以某种方式活着。
&esp;&esp;我孙女文静六岁那年,被测出是个五灵根,在修真界算不上什么。
&esp;&esp;可是终究是有了灵根,有了一丝希望。
&esp;&esp;儿子把她送到沈仙师那儿时,仙师没拒绝。他看文静的眼神,和当年看我时一模一样: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遗物,不是多喜欢,但必须妥帖收好。
&esp;&esp;文静这孩子机灵,跟着仙师后时常写信回来。她说仙师教她认字修炼,虽然严厉,但从不会饿着她冻着她。她说仙师有时候会看着一枚旧剑穗发呆,一坐就是半天。
&esp;&esp;去年信里说,仙师要带她去个叫北宫的地方,很远,很冷。
&esp;&esp;但我很放心。我知道沈仙师会照顾好她,就像这近百年来,他一直用他的方式,照顾着和那个蓝衣公子有关的一切。
&esp;&esp;我这一生,始于一个寒冷的冬夜,终于一个温暖的春日。
&esp;&esp;见过光的人,这辈子都忘不了光的样子。
&esp;&esp;而我何其有幸,不仅见过光,还被光留下的人,温柔地照拂了一生。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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