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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番外阴暗者的光明
&esp;&esp;张机记事起,脚下就是摇晃的。
&esp;&esp;渔船不大,破旧的木板拼凑成一个小小的家,潮水拍打着船底,整日整夜地响。
&esp;&esp;他学会走路的年纪就已经学会在摇晃中站稳,学会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学会在母亲疲惫的眼神里读出沉默。
&esp;&esp;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esp;&esp;这个问题他从未问过,因为母亲的眼神告诉他,问出口只会让彼此都更难堪。
&esp;&esp;母亲一个人在船舱里咬着牙把他生了下来,后来的日子里,张机渐渐明白,母亲不是不爱他,只是她的爱在日复一日的风浪里、在夹缝求生的挣扎里,被一点一点地耗尽了。
&esp;&esp;她需要保护的太多,需要担忧的太多,需要在这个乱世里活下去的力气太多,等所有的力气都分派完毕,就再也没有多余的那一份能匀给自己的孩子。
&esp;&esp;张机不恨她。
&esp;&esp;他很小就懂了这个道理:一个女子在这世上活着已经不容易,她没有对不起谁。
&esp;&esp;后来母亲嫁给了一个渔村里的男人。
&esp;&esp;那人对母亲不好,对张机更不好。
&esp;&esp;母亲又生了一个孩子,是那个男人的骨肉,自此张机就成了这个家里最不受欢迎的那一个。
&esp;&esp;饭桌上的碗筷会少一副,冬天的棉被会薄一层,这些他都默默地记在心里,面上却从来没有露出过半分不满。
&esp;&esp;他学会了伪装。
&esp;&esp;这大概是他在那条逼仄的渔船上学会的最重要的本事。
&esp;&esp;他可以在村长克扣村民钱财的时候,面不改色地夸赞村长精明能干,换来自己一家暂时的安宁。
&esp;&esp;可以在继父无故责骂的时候,低头称是,让母亲少挨几句骂。
&esp;&esp;可以笑着跟那些嘲笑他出身的孩子说话,好像那些话从未扎进他心里。
&esp;&esp;渔村很小,小到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的来历。
&esp;&esp;张机知道自己在他们眼里是什么,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一个拖油瓶,一个应该感激别人收留的可怜虫。
&esp;&esp;但他不在乎,或者说,他让自己看起来不在乎。
&esp;&esp;他知道自己不会一辈子待在这里。
&esp;&esp;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埋进了他心里,然后在他每一次受辱的时候发芽,每一次被冷眼的时候抽枝,每一次在深夜里睁着眼睛听潮水声的时候疯长。
&esp;&esp;我要离开这里。
&esp;&esp;他选中了最平稳的一条路,科举。
&esp;&esp;这个想法在渔村里可笑至极。
&esp;&esp;一个渔民的孩子想读书?
&esp;&esp;整个渔村里认得字的人只有老秀才一个,而那老秀才是村里唯一一个读过书的人,据说年轻时考过秀才,后来不知为何回到了这里,再也没离开过。
&esp;&esp;张机鼓足勇气去找他的那天,老秀才正在院子里晒书。
&esp;&esp;那些泛黄的书页在阳光下散发着陈旧的墨香,张机站在门口,一双手攥着衣角,骨节发白。
&esp;&esp;“你想读书?”老秀才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他。
&esp;&esp;张机点点头。
&esp;&esp;他准备了一大堆话,准备说自己可以帮忙干活,可以帮忙抄书,可以做任何事来换取读书的机会。
&esp;&esp;但老秀才什么都没问,只是看了他很久很久,才平静的点头。
&esp;&esp;“进来吧。”
&esp;&esp;老秀才转身进了屋,张机愣了愣,连忙跟上去。
&esp;&esp;“不收你钱。”老秀才头也不回地说,“你的眼睛和我很像,让我觉得你比我适合那个地方。”
&esp;&esp;张机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有什么不一样,他只知道这是他唯一的出路。
&esp;&esp;后来的日子里,他果然没有让老秀才失望。
&esp;&esp;他聪明,又肯下苦功,别人读三遍能记住的东西他读一遍就能背出来。
&esp;&esp;从童生到秀才,一步一步往上爬,不算容易,可也说不上有多艰难。
&esp;&esp;老秀才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做文章,甚至教他一些做人的道理。
&esp;&esp;那些道理和渔村里的生存法则不太一样,张机听了认真的记在心上。
&esp;&esp;也知道了自己的这位老师曾经是一位皇子的幕僚,不知为何,最后选择了离开。
&esp;&esp;他以为这条路可以带他离开渔村,离开那些冷眼和嘲笑,离开那些他从来都不属于的地方。
&esp;&esp;他错了。
&esp;&esp;去京城的那一年,张机十七岁。
&esp;&esp;他带着老秀才塞给他的几两碎银,带着自己抄录的几本书,踏上了那条他以为通往光明未来的路。
&esp;&esp;在幻想中京城的城门已经远远在望了,若无意外,他应该在傍晚到达,夕阳会把城墙染成金红色,他心里想着等考中了要怎样报答老秀才,想着母亲听到消息时会不会露出笑容,想着从此以后再也不必仰人鼻息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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