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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沿街匆匆走去,这时皆心猿意马,举动颇为忙乱了。天上渐渐飘起小雪,纷纷扬扬。天符卫叫住姬挚,解下披风,盖在他头上,道:“天寒了,主子仔细些,别受冻了。”姬挚却看他一眼,望见他肩上已覆一层薄雪,便伸手掸去那层雪,再将披风一展,也把他裹在其下。天符卫恍了一刹的神,却发觉此时他们暖烘烘地紧贴作一处,骇得他磕磕巴巴道:“主……主子!”“怎么了?”“同……同您……这样近,实是不合礼数……”“你羞什么?不是说要贴身护卫我么,不近些怎么成?”姬挚贼忒兮兮地笑,乘机将他浑身摸了个遍,惹得天符卫愈加口唇抖颤:“主子……下臣只是您的护卫,不是事房的……”姬挚挑眉:“想不到你看着古板,却净会诳言乱语。我这是在检查你伤势,你瞧你还有几处伤未好,身上又冻。别犟嘴了,乖乖裹着披风罢。”于是天符卫也不敢置喙,红着脸低下头,只得同他待在一块儿。愈往前走,长街便愈冷清,铺家愈来愈少,街畔坐着些送火穷丐,着黧黑鹑衣,手托饭钵,不少人已然冻毙。姬挚眼见此景,笑意收敛,陷入凝思。片刻后,他忽开口问天符卫:“见到这光景,你会作何想法?”天符卫望着乞人,神色与心境皆是麻木的。他自幼被养蓄方府中,宛若囚鸟,尊长教导他此生只为白帝而活,旁人的死活自与他无干。然而先前同姬挚一起看的几折戏文突而闯进脑海,以前念过的书册上的文字渐而与眼前景色相叠,他想起《六月雪》,想起《八义记》,那也分明是旁人的故事,却教他梦寐不忘。最后他道:“依主子来看,我因应他们而神伤,是么?”姬挚望向他,眼底似有坚冰泮散:“因有众星拱卫,方才有北辰之辉。若护不好黎庶,朕这君王又有何用?”天符卫道:“主子心里若无苍生黎民,便也统摄不好仙山。”他垂下眼眸,望向冻毙于道的乞索儿,不由得生了恻隐之心,“他们本有前路,却因风雪而断绝生机,再见不到来春。”姬挚阖目,轻轻叹息,雾气自他口中漫出,如一羽白蝶飞入半空。“怕是来春也只会更冷,如今蓬莱越来越冰封雪盖。解决连山、兵主这人祸后,便当了结这天灾了。”他前行几步,忽道,“悯圣,择日咱们去巡行蓬莱边域罢,瞧瞧冻害的景况。既打下了仙山,咱们也需寻法儿将此地守好。”天符卫点头:“陛下不论去往何处,我自当一路相随。”————数日之后,白帝乘革辂出巡,四十人执驾,六騧马牵引,驶向边陲。天符卫抱剑坐在车舆里,望向车外。兵祸初息,一片荒凉。白雪如浓厚的乳浆,覆盖大地。陨霜杀菽,许多人冻毙于野,无人瘗埋。再往前,百里不见人烟。自出宫后,姬挚便寡言少语,眉关紧锁。每至一处,他皆会下辂,仔细询问当地户数、牲口、禾稼。雪厚数尺,断绝路途。风甚强劲,地冰如镜,常人难行,一倒下便再起不来,甚而有站班的皂隶被直截儿冻成了冰雕。雪暴之后,房梁垮塌,偶有些鸟兽在屋旁盘桓,寻可吃的死人肉。车辂向前,他们在雪原上望见一位着羔皮的披发老人,放牧着一头瘦羊,皱纹里藏满霜花。他的族人皆死,牧群也仅剩这一头羊。他颤颤地道:“唉,都死了……旁人都死了哇!过不得几日,咱们也当自此地绝迹了……”姬挚不忍,扭头对侍卫道:“带着老人家去个暖处罢,给他备好食水。”然而此时突而狂风大作,天地间雪尘飞扬。侍卫们慌忙阻他身前,护住他头脸。待暴风渐息,姬挚勉强睁眼,却见那老者定定地站着,被大雪裹覆,冻作了冰雕。伸手一碰,其胳臂竟掉了下来,碎得四分五裂。愈近溟海,风雪便更盛,因雪害之故,临海已渺无人迹。海面上仅漂着几艘针弓网船,零星可怜。来到海畔,他们望见大片海面冰封冻结,许多小迥船搁了浅,椰枝屋里有许多或冻毙、或饿死的艇户。姬挚走到一艘船前,忽而浑身陡然一栗。他望见一位戴箬笠、着斜襟衫的小女娃倒在杉板上,身躯瘦脱了形,已然亡故多时。掰开她紧攥的拳,一枚篆着白帝像的银币赫然眼前。少年天子颤抖着将那银币拾起,久久不语。回蓬莱仙宫后,姬挚刻不容缓,当即召集如意卫、农官和天文官前来,齐聚一堂,共商如何解决冻害一事。如意卫乃卜筮世家,早同天文官有所往来,议过此事,此时商谈少顷,便蹙眉对白帝道:“陛下,眼下前景并不好。蓬莱真在愈来愈冻,眼下尚有出海之机,可往后怕是溟海也要被冻上了。风雹自四野而来,现下仅是边陲,但恐怕会渐而侵蚀仙山,此地将成一片冻土。”姬挚眉关紧锁,沉默不语,指间搓动着一枚银币。这时一位着雁绣缎衣的天文官跪拜道:“陛下,容下臣进一言。郑某近日占天地之象得临卦,征鸟厉疾,晷长一丈三尺五寸,不曾变过,此乃极异之状,寒气鼎盛,指不定仙山会就此变作雪窖冰天,蓬莱已至危急存亡之时!”“郑监,你这是欺君罔上!”另一位天文官喝道,旋即谄媚地向白帝叩首,“陛下,恕微臣插口,但郑监方才所述不过一家之言,天文院近日观得夕曛时商星现于南天,分明是大地回春之征!”这时在场的天文官如一锅炸开的沸粥,分作两派,一派道蓬莱将大雪满谷,雨雪不止;另一派却道白日行将高升熏炙,积雪将融,一时间争得不亦乐乎。回暖派指着冰封派唾道:“尔等盲人扪烛,妖言惑上,陛下好谋善断,自能分辨明晰,革你们的头!”鼎沸哄闹声里,坐于中央的少年天子突而冷冷开口:“够了。”他一开口,殿中突而鸦默雀静。姬挚环视他们,目光有若峻极巨岳,压得众人寒噤不已。“你们皆是蓬莱紧需的逸才,朕不会革你们的职,更不会革你们的头。只是边野冻馁者无数,这实是朕亲见之事,每日皆有千人毙命,朕决不能坐待天候转暖。尔等若有赈灾的法子,也一齐报予朕知罢。”农官、天文官面面相窥,巴巴结结。最后是如意卫打破了寂静,她自怀中取出一本书册,道:“我倒有一个法子。”“什么法子?”“陛下可曾听闻‘九州’否?”姬挚沉吟片晌,道,“曾有耳闻,但也不甚熟悉,只知是有街谈巷议道,仙山之外、溟海那头有一片净土,名为‘九州’。”“是,这话虽似不经之谈,却非望风捕影之辞。我手上的这册书载的便是九州之事,其中对山川地貌分星劈两,不似作伪。故而我以为,仙山之外定有一处名为‘九州’之地。若仙山有一日真受雪虐风饕,我等可寻九州之迹,投往那地。”有水部司官汗涔涔地叩首:“如、如意卫大人,这虽是不敬之词,但也请容在下禀报。自古以来仙山人的远航里,没一趟有人见闻过九州踪影。九州怕是……根本……根本不存于世上!”众官又开始七嘴八舌地争辩,如蜩如螗。姬挚轻叹一口气,殿内登时鸦雀无声。他把玩着银币,道:“先遣人勘透蓬莱周边罢,看看是否还有不受风雪侵袭之处。‘九州’之事,容朕再深虑。”数月之后,天文院的勘探无功而返。所有前去的天文官皆回报道,蓬莱边域已化作冻土,而雪害的源头无处可循,仿佛朔风自溟海尽头四面八方而来。姬挚这数月里将自己关在书房中,日日翻看如意卫递与他的那本九州舆图,神色冷峻,寡言少语。终于有一日,他召集十位仙山卫入上玄殿中,与他们私议。众仙山卫一入殿,便见少年天子坐于髹金雕龙木椅上,阖目沉思,过了片时,他直起身,冷声道:“朕不日当出征,去往溟海之外,寻‘九州’所在。”这话便如一道惊雷,抖落在众仙山卫心头。仙山卫们面面相觑,最终是玉鸡卫低沉发笑:“呵呵,小皇帝此言何意?去往九州……为何突然讲这话?”“众爱卿也当知,现下仙山冻害甚重,寒骨遍野。再拖捱下去,怕是寒冻会侵袭入仙山腹地,朕不可对生民坐视不理。”仙山卫们目目相觑。白帝巡行、召集农官与天文官共商冻害一事他们也知晓,然而他们却不想天子竟要亲率出征。碧宝卫倒抽一口凉气,率先跪落:“陛下圣智神聪,爱民如子,天下有目共睹。但近来亦有寒往春来之征,冰解冻释,不如陛下且宽候些时日,再瞧瞧天候如何变化也不迟。何况现下仙山战祸初弭,蓬莱稍定,陛下此时贸然出征,只会教民心动摇,国内空虚,还望陛下三思。”“碧宝卫所言甚是有理,请陛下明察。”玉印卫也下拜道。“请陛下明察。”其余仙山卫纷纷下拜。姬挚自王座上望下去,惟如意卫挺身立着,其余人皆脊背弯拱。忽然间,他觉得王座极高,自己离仙山卫们甚远。这兴许是一种高处不胜寒之感,当臣下向他跪拜时,他仿佛成了整片疆土上被遗弃的那唯一一人。八位仙山卫皆不愿让他出征。姬挚将身子向后一仰,红剔漆围屏后不闻人息,然而他知晓那人便在此处,与自己形影不离。“悯圣,你会反对朕么?”他轻声问道。天符卫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如一道虚渺的影子:“我会站在陛下这边。”“你不曾想过,朕会决断有误么?”姬挚轻叹。他忽然后悔,自己不该问天符卫这问题。一直以来,天符卫只会盲从他的定夺,有若一具傀儡。但也兴许只有这位天符卫会永远待在他身畔,与他永不背离。然而下一刻,姬挚便缓缓张大了眼,因他听到了屏风后传来的声音,虽仍平淡,却似起了涟漪。“不,若有那一日……”天符卫道,声音轻如鸿羽,却斩钉截铁。“我会阻止陛下。”路尽途殚涨海声频,天日茫茫。波光浮在海面上,如翯翯白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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