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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是无边无际的、粘稠的、失去了所有时间和空间概念的虚无。
最后的意识残片,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微弱地闪烁:办公室惨白的LEd灯光,键盘永无止境的噼啪作响,心脏骤然紧缩时那撕开裂肺的剧痛,马克杯跌落瓷砖迸发的脆响,还有同事们遥远而模糊的惊叫……一切都被这无尽的墨色吞没,归于沉寂。
所以,死亡便是如此?一份长达二十七年的996建筑设计师生涯,最终结算于这无声无息的虚无?
他的意识如同一粒尘埃,在这片绝对的空无中飘荡,没有思考,没有感觉,唯有永恒的倦怠。
然而,这死寂并未持续永恒。一股无可抗拒的、蛮横至极的力量猛然攫住了他,开始疯狂地挤压、拖拽!仿佛要将他这粒渺小的意识尘埃从虚无中硬生生撕扯出来。剧烈的痛楚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不再是心脏骤停的闷痛,而是某种更原始、更粗暴的撕裂感,从四面八方碾压着他每一寸感知。
黑暗被撕裂了。
尖锐的、嘈杂的声浪率先冲入他的感知。
“用力!夫人,再用力!看见头了!”一个老迈却中气十足的妇人声音嘶喊着。
“呃啊——!”女人痛苦至极的呻吟,压抑却又穿透耳膜。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粗暴地灌入——新鲜血液独有的铁锈腥气,某种草药(他后来知道那是艾草)燃烧后苦涩的焦味,汗水、油脂以及泥土混合的、属于活人的浓重体味……这些气味构成了一幅强烈而原始的画卷,宣告着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被一股力量推挤着,通过一条狭窄、湿热、令人窒息的通道,冲向未知。他本能地想要挣扎,想要呼吸,却发现自己被禁锢在一具无比柔软、完全不受控制的弱小身躯里。这种绝对的无力感,比死亡更令他恐惧。
突然,压力一松。
刺骨的凉意取代了包裹性的湿热。
紧接着,“啪”的一声轻响,一记不算重但足够清晰的拍打落在他柔嫩的臀上。
空气猛地涌入他的肺部,一种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思维的混乱——
“哇——!!!”
一声啼哭从他喉中迸发而出。这哭声极其洪亮,底音浑厚,甚至带着一种不属于新生儿的、近乎粗犷的力道,瞬间压过了产房内所有的嘈杂。
整个产房似乎为之一静。
随即,那老迈的妇人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叹:“老天爷!这嗓门!这中气!老婆子我接生四十年,跑遍谯县十里八乡,从没听过哪个娃儿落地的头一声哭得这般……这般吓人!真真是虎啸一般!”
他被倒提着,一双粗糙如砂纸、却异常稳当有力的手熟练地清理他口鼻中的黏液,然后用一块温热湿润的布巾擦拭他黏糊糊的身体。布巾质地粗糙,摩擦着新生儿娇嫩的皮肤,带来鲜明无比的触感。
“是个带把的!恭喜老爷,恭喜夫人!是个大胖小子!”稳婆的声音洋溢着职业性的喜悦和一丝真正的敬畏,“您瞧瞧这身量,这筋骨,了不得!将来必是能徒手搏虎豹的英雄好汉!”
他被一块柔软的、带着阳光味道的麻布襁褓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视野依旧模糊,只能看到昏黄跳动的光影,似乎是烛火,还有几个晃动的人影轮廓。
“快,抱过来,让我看看……”一个极度虚弱,却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渴望与温柔的女声响起。这声音微弱,却像一根细弦,轻轻拨动了他混乱意识中的某个角落。
他被那双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递送出去,最终落入另一个怀抱。
这个怀抱截然不同。柔软,温暖,带着产后虚弱的颤抖,以及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令他灵魂为之悸动的慈爱。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奶香与血气的味道包裹了他,奇异地安抚了他初临贵境的恐慌。
他努力聚焦模糊的视线,试图看清抱着他的人。
那是一张苍白如纸的脸庞,汗水浸透了乌黑的鬓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脸颊上。眉眼间刻满了耗尽所有气力的疲惫与痛苦,但那双正凝视着他的眼睛,却如同被秋水洗过的墨玉,清澈、温柔得不可思议,里面盛满了近乎虔诚的爱怜与喜悦。
“我的…孩儿……”她气息微弱,几乎是用气声喃喃着,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额头、脸颊,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他。“娘的…心肝……”
他怔住了。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感冲击着他,那是这具身体本能的亲近,也是他孤独飘零的灵魂对“归属”最深的渴望。
就在这时,那个低沉浑厚、充满力量的男声再次靠近,声音里压抑着激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夫人,辛苦了!快,让我也看看我许临的儿子!”
他被一双更为巨大、稳健的手臂接了过去。视角转换,他看到了那个高大的身影。
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这是一张典型的豪强地主的脸庞。国字脸,线条刚硬,如同斧劈刀凿。浓密的眉毛下,一双虎目炯炯有神,开阖之间精光
;闪动,带着乡野豪杰特有的彪悍与威严。下颌留着短硬的胡茬,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深青色丝帛深衣,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的云纹已经磨损发白,却依旧整洁,显露出主人并非寻常农户的身份。
男人的目光如同实质,灼热地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更带着无比的骄傲。
“好!好!好!”男人连说三个好字,声如闷雷,震得他耳膜嗡嗡响,“这身板,这哭劲!听听这动静,比咱庄子上那头最健壮的牛犊叫声还响亮!像我许临的种!”
那粗糙如锉刀般的大手,极其小心地、带着一种与他外貌截然不同的轻柔,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胳膊和小腿。
“瞧瞧这骨头,硬实!这肉,瓷实!将来定是副扛鼎的筋骨!”男人的喜悦溢于言表,带着一种朴素的、对力量最直接的崇拜,“小子,快点长大,爹教你练武,教你看家护院,将来这许家庄,还得靠你扛起来!”
周围伺候的稳婆和婢女们发出一阵低低的、凑趣的笑声。
他被这巨大的嗓门和肆无忌惮的打量弄得有些不适,扭动了一下身子,发出细微的哼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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