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祢衡摆了摆手,眼底那点狡黠的光还没散,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他抬起左手,目光落在手指上,像是在端详一件跟自己不太相关的东西。
指腹在手指那一片皮肉上按了按,然后抽出袖中短刃。
刀身出鞘的声响很轻,他随口说了一句,像是在闲聊“刘表辱我,那是口舌之争。只有他动了刀,主公才能动兵。”
刀刃停在掌心上空。
他没急着割,先闭了一下眼——心里过了一遍“别太深。见红就行。”
话音落下,短刃轻轻划过。
嗤的一声轻响。
“哎哟!”
锋利刃口浅浅擦过左手手指肚,只划破一层表皮,一道细细的红线从手指处浮起来,皮肤翻开的边缘白了一下,然后血慢慢渗出来。
“疼死我了,下手重了!”
他嘟囔了一句,然后没再迟疑,抬手把手指的血往衣襟上抹了两道,又蘸了一点涂在脸颊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觉得还不够,又用袖口蹭了一下地面,灰土蹭在膝盖和下摆上,又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瞬间造出一身狼狈、险死逃生的惨烈模样。
做完一切,他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副样子——肩膀塌下去,嘴角往下沉,眼眶只用了两个呼吸就红了。
他开口哭的时候声音狠尖,像是嗓子里被人塞了一把碎瓷。
“刘表——”
他哭了一声,然后像是喘不上气一样顿住了,捂着“伤口”弯下腰,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脸上全是灰和血混在一起的道道“刘表……欲害使者……”
他身边几个影卫在刀刃落下的瞬间已经各自散开了两步,有人去掀车帘,有人去解马缰,为那个在祢衡哭出第一声的同时已经喊了出来“先生!先生受伤了!来人!——刘表!刘表加害先生!”
最后那四个字他喊得尤其响,嗓门大得半个渡口都听得见。
祢衡仰头大哭,哭声凄厉悲壮“险死矣!刘表欲害江东使者!”
“今日若非某拼死周旋、忍痛自残明志,已然丧命荆襄乱臣之手!”
“刘表狼子野心、悖逆朝廷、祸乱荆襄!”
哭声震天、悲怆绝伦。
祢衡还在哭,但哭声里夹杂着别的东西——他肩膀在抖,面朝下的时候偶尔会漏出一声短促的“噗”。
他知道自己快要憋不住了,干脆把脸埋进袖子里,肩膀抖得更厉害,在旁人看来像是悲痛欲绝,只有离他最近的影卫看见了他袖口下面露出的半张脸——嘴角是翘着的。
为那个影卫蹲下来扶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先生,戏过了。”
祢衡从袖子里抬起脸,眼角还挂着泪,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他低头看了一眼虎口那道伤口——血已经凝住了,只有一条细线。
“是有点浅……哈哈哈……当真有点疼……”他遗憾地说。
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朝马车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影卫说“待会儿离开襄阳的时候,你们几个的嗓门再大一点。
尤其是‘刘表’两个字——要让所有人听见。”
众人集体失语、满脸无奈。
这位祢先生,真是古今第一奇葩、第一戏精。
拿最轻的伤、演最惨的戏、立最大的功、谋最大的局。
哭了片刻,祢衡彻底演够了,也笑够了,收敛神色,满身“血迹”、一脸悲愤,昂登上马车。
马车疾驰启程,一路向东,直奔江夏。
驶出渡口之时,祢衡掀开车帘,最后回望一眼巍峨壮观的襄阳城楼,眼底笑意冰冷,轻声低语“刘表,你完蛋了,敢欺负我祢正平!”
初平四年十月底,江夏西陵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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