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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第二天早上,索契的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把整片海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安娜在厨房端着盘子出来的时候,院子中间那张白漆圆桌已经摆好了早餐。面包烤过了,果酱开了几罐不同的口味,煎蛋放在白瓷盘里,奶酪切成了整齐的薄片,水果码在一起,桃子摆在瓷碗边缘。茶壶的把手朝向她惯用手的方向。妮娜从楼梯上跑下来的时候裙摆翻了起来,领子一边翻在外面。她喊:“爸爸,起来了,太阳都出来了!”安娜闻声抬头看了一眼——妮娜领子翻着咚咚咚地跑。德米特里裹着睡袍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头发有点乱,妮娜跟在他后面,一蹦一跳的,裙子是自己挑的,安娜走过去帮她理好,她也不反抗,只急着说:“妈妈快点,我们要去海边。”德米特里没说话,拿了一杯茶,走到院子边上站了一会儿,看佣人把沙滩上该带的东西从车里卸下来——遮阳伞、折迭椅、保温箱、两条浴巾,还有一个小冰桶。安娜吃完站起来,替她把裙摆理好,又拿了一顶草帽戴在她头上:“太阳大,戴着。”妮娜伸手扶了一下帽檐,没有摘下来。德米特里放下茶杯,站起来,带着她们往海边走。从房子到海边有一条石板铺的小路,两边种了柠檬树和柏树,修剪过,不高不低,刚好能看见海。路不宽,走三四个人并排,尽头一拐弯就是一片沙滩。沙滩入口处停着一辆高尔夫球车,司机靠在旁边,看见他们走过来,把烟掐了,站到一边。妮娜看见了车,眼睛亮了一下,但是没有过去。她大概是自己跑更开心。路的尽头是一片沙滩,白色的,细得像面粉,踩上去软软的。海就在前面,蓝色的,延伸到天边,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打在沙滩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又退回去,留下湿漉漉的沙子,上面有细小的气泡。妮娜站在沙滩边上,不走了。她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凉鞋。德米特里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安娜也站在后面,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妮娜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沙滩上的沙子。沙子是干的,细细的,从她指缝间漏下去。她又抓了一把,站起来,把沙子扬出去。然后她抬头看海,又低头看自己的脚,又看海。她伸出手,指着远处的浪:“爸爸,那个会不会打到我?”他说:“你站远一点,就打不到。”妮娜说:“那我要站多远?”他说:“你站到浪够不到的地方就行。”妮娜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看了一眼海,没有动。安娜站在后面看着,心里微微紧了一下。她知道妮娜从小身体就不如别的孩子好,平常走远一点路就喘,去个幼儿园都得提前跟老师说好随时可以接回来。大海这个级别的“冒险”,对她来说大概跟登月差不多。她蹲下来,安娜解开她凉鞋的搭扣,把凉鞋脱下来,放在沙滩上。然后她站起来,光着脚,踩在沙滩上。沙子是暖的,细细的,她踩了一下,又缩回去,像踩到了什么烫的东西一样。她又伸出一只脚,踩上去,这次没有缩回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陷在沙子里,沙子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她动了一下脚趾,又踩了一下。安娜看见她的手攥紧了小桶的把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片海,慢慢往前走了一步。海浪还在远处,哗啦一声涌上来,又退回去。妮娜站在浪够不到的地方,看着海水。她伸出一只脚,往前探了一下,又缩回来。又探了一下,又缩回来。第三次,她没有缩回去。她的脚趾触到海水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安娜往前迈了半步。但妮娜没有跑回来。她站在那里,脚趾头蜷着,一动也不敢动。海水是凉的,比沙子凉得多,浪打过来,刚好没过她的脚背,然后退回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陷在湿沙子里,海水退下去之后,脚背上留着一层水膜,亮晶晶的。她抬起头,看德米特里:“爸爸,海水是凉的。”他站在她后面,说:“嗯,是凉的。”妮娜说:“它会不会咬我?”他说:“不会。”妮娜看着那片海,又看自己的脚,又看海。她试着动了一下脚趾,海水又涌上来,这次漫过她的脚踝,又退回去。妮娜吸了一口气,但没有缩脚。她站在那里,海风吹过来,草帽被吹得微微晃动,她伸手按住帽檐,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海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回去。安娜站在后面,看着妮娜的背影,心里柔软像早上的桃子。过了一会儿,妮娜慢慢蹲下来,伸出手,碰了一下海水。水从她指缝间流过去,凉凉的。她收回手,甩了甩水珠,又碰了一下。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德米特里,眼睛亮晶晶的:“爸爸妈妈,海水会动。”他说:“嗯,它会动。”妮娜又转回去,看着那片海,没有再缩脚。她站在那里,脚趾头还蜷着,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僵硬了。她小声说:“妈妈,你看,我站在海里了。”安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弯了一下嘴角,点了点头。妮娜站在那里,海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漫过她的脚踝,又退回去。她的小桶还攥在手里,铲子插在沙子里。她站了一会儿,终于蹲下来,把铲子从沙子里拔出来,开始挖沙。她挖了一个坑,海水涌上来,把坑填满了。她又挖了一个,海水又填满了。她抬起头,看着德米特里,有点困惑:“爸爸,海水把我的坑填了。”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伸手在沙子上画了一条线:“你离海远一点挖,它就不来了。”妮娜看了一眼那条线,又看了一眼海,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蹲下来,开始挖。这一次浪没够到她的坑,她松了一口气似的低下头,继续拍那个小沙堆。安娜在不远处找了一块平整的沙地,铺开带来的布,把水、毛巾、水果放在上面,坐了下来。德米特里过来的时候,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妮娜在沙滩上跑来跑去,小桶里装了好几个贝壳和一根树枝,还有一团攥紧了的湿沙——她大概觉得沙堆本身也是宝贝,要带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伸手,把一个小东西放到安娜手边的毛巾上。安娜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枚戒指,金色的戒托,上面嵌了一颗红宝石,颜色很深,在阳光底下透着一点暗红色的光。不大,但是看得出来材质很好,切面干净,光线打上去的时候有点像血凝在晶体里,沉得很。她抬头看他。“给你。”他说。安娜没有马上接。海风把布的一角吹起来,她伸手按住。沉默了几秒,才伸手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戒指带着一整天太阳的温度,暖的。“为什么是这个?”她问。德米特里的视线还落在妮娜身上,她正蹲在沙滩上,很认真地把湿沙堆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塔。“没什么特别的。”他说,“就是适合你。”安娜看着手里那枚戒指,没有说话。她不是没戴过首饰。跟着他之后,每年的生日、新年、妮娜的生日,该有的都给了。项链、耳坠、手镯,样式都很好看,宝石都很大。她每次都是收下来,放在抽屉最里面,偶尔出门才戴。但这枚不一样。红宝石戴在手上太显眼了。不像银链可以藏进领口,不像耳坠可以摘下来。戒指是戴给所有人看的。收到这枚戒指,就等于告诉别人——这个人是有主儿的。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德米特里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不喜欢?”安娜把戒指攥在手里,握紧了,感觉到棱角硌着掌心。“没有。”她说,“挺好的。”“那就戴着。”他说。安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左手中指空着,手指因为常年打工,指节稍粗一些,这几年保养的,手心的纹路都淡了。她伸出手,把戒指试了一下。推进中指,能戴进去,但不算特别宽松,有一点紧。德米特里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下,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安娜心里忽然明白过来。他是量过的。她什么都没说,把戒指摘下来,收进了裙子的口袋里。德米特里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没有追问。妮娜在不远处喊:“妈妈!看!”安娜转头,看见妮娜举着小桶朝她跑过来。她走过去,帮她把裙摆上沾的沙拍掉,又替她理了一下帽子,帽檐已经被海风吹得歪到了一边。德米特里坐在旁边,没有动。安娜继续看着妮娜,手指在口袋里摩挲着那枚戒指的棱角。红宝石的切面很硬,硌着皮肤,有点疼。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在面包店戴的那副皮手套——就是最普通的那种,十个卢布一双,戴久了掌心磨破了洞,手指那里被面粉染成了白色。冬天揉面手指冻得发僵的时候,就是那副手套让她还能握住擀面杖。她现在手心里是一枚红宝石戒指,身上穿的衣服没有品牌,晒着索契的太阳,坐在沙滩上看自己的女儿追浪花。好像习惯了。只是那枚戒指她不会戴。至少现在不会。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空空的,摊开在膝盖上。阳光照在掌心,淡得,几乎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妮娜跑过来,把小桶举到她面前:“妈妈,你看。”安娜低头看了一眼。桶里乱七八糟地堆着贝壳、石头、湿沙、半片树叶,还有一小截海草,搭在边上摇摇欲坠。“捡了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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