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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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临江城破(第1页)

骑在驴上,滋味悠长,驴蹄蹬出沉闷木木的声,镇子上人影稀疏,一茬新人换旧人,已经没有人认识她了,她变老,变丑了,风痕之笔,在坚硬的脑门上,轻轻描出水波浪一样皱纹,虽不多,几道数得过来,但无法抹去颓废,皱褶里,就算用钢丝球,也刷不尽缝隙中经年染上的尘埃,日滴水,月串连,岁刻痕,不经意,已模糊。

出了镇子,黄花甸子就象一幅熟悉的旧画,无论多久不见,仍然记得沟在哪儿,河怎么流,风怎么吹,一年四季,一岁一枯荣,连鸟叫声,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水声如号,乍长乍短,因节奏起起伏伏,声声慢,把音符捻成细线,声声快,激越如潮,象动物跳进洞里,声空声大声快,心惊肉也跳,抓不住,那些曾经熟悉,如今陌生,刀割一样,难以舍弃,感知存在,信念模糊,女人要走的路,似乎一个样,生她的地方,往往是她的故乡,后半生呆的地方,是她终老的地方,一生两个家,生她是娘家,改变她的是婆家,分裂,身体的分裂,生儿育女,精神的分裂,是一个无论有爱还是无爱的男人,共守的家,无论心如何挣扎,都会一如既往从母体分离,个体与共性,象两根缠绕的绳子,剪不断,理还乱,当初掠嫁,而后归汉没有什么两样,《胡笳十八拍》拍出凄怆与激越,天地人神共怒,一步三叹,反复叠加,铿锵成神曲。

是父亲让她远嫁?还是赌气远嫁?史春铃不容她?还是她和史凤扬没有爱到彼此身心相许?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有爱,不存在爱,是她一厢情愿,认为那是爱,是这种糊涂误导了她,和爱过不去,和自己过不去,她需要逃遁,需要一个谁都不认识她的陌生,来安放糟糕透顶的青春,一去十八年,这十八年,她没有一天忘记这个令她魂牵梦绕的地方,终于踏上这片土地,然而,心中那种无法割舍的不安,如鹿撞怀,她常从雨秀信中,探知一些情况,从字里行间嗅到一种药的味道,治相思,愈伤痕。往事如烟,她会读信而哭,那是一种一生无法割舍的相思,滴答成雨。

旧学校,老模样,甚至那里还传出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她知道:他还在那里谆谆教导,抑扬顿挫传授着,钟玉秀大约美翻了,夫唱妇随,这是一对惊羡别人的神仙眷侣,她的泪如雨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教圣贤书。

张一山老了,拄着拐棍,时不时咳嗽一下,喜欢那找有太阳的地方,单秀丽脾气越来越大,动不动就把他骂得狗血喷头,话难听,害得雨秀都皱眉头,气急了,张一山会拍打自己下体,怪自己没有攒下生儿子的种,女婿虽对他不太好,也说不出差字,毕竟是外人,与他没有血缘关系,能够容忍他的一些坏毛病,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实属不易,这不是他的根,他的根已经分了岔,表面上,雨秀生下俩儿子和一个女儿,都跟他姓了张,他也明白:基因已经有了重大变化,此张非彼张。

黄兴忠似乎就是榜样,他更改了黄家几代单传历史,当初他在窗棂上系驴,怎么就没看出黄兴忠能有多大出息?人不可貌相,海水无法斗量。

想不到张雨烟这个曾经有梦的女孩,变成苍老的妇人,会从遥远的外省外县回到这个家,十八年了,弹指一挥间,父女俩谈及慷慨,忍不住泪水花花。

陈仲秋一瘸一拐在草地上,象小鸡啄米,艰难走着,看看四周,天色已晚,苍茫无绪,心中那个悔呀,我真浑呀!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同样的错误,他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犯,想想黄家大院,他走得心不甘,如果不是黄天河那小子,雨夜多好的机会,说不定百合就让他上了手,如果生米煮熟饭,那怕是夹生饭,黄兴忠也许会成全他,然而,偷鸡不成舍把米,他知道自己除了那三脚毛的功夫,别的一无是处,要想养活自己有些困难,他不可能为了活着,没完没了干农活,就算饿死,他也不会那样遭贱自己,他生到这个世界上,就不是为了干农活,他是人,不是牲口。

大洋在衣兜中叮当响,他知道那是他全部家档,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身无分文,我该到什么地方活人?想想,要想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干土匪了,可是土匪在什么地方,他并不知道呀,自己腿成这样,土匪会不会要自己?他犯了难,他知道:一旦踏上这样一条路,再想回头,决无可能那会死无葬身之地。

2

饿了,也走不动了,怎么办?天地之大,却没有我陈仲秋立足之地?老天饿不死瞎家雀,家早就没有了,再也回不去了,就算回到石匠家里,充其量打一辈子石头,说到底,还是卖力气的,一辈子都不会有出息,七里桥,断魂滩,明天到那里碰碰运气,眼下就到土木镇上去,挨过这一夜,再说,快走几步,腿还在流血。还好,这时,在去土木镇的路上,有辆马车过来,他扬一下手:“大爷,拉我一程,我要去土木镇!”

“我还有事,恐怕……?”赶车的老头,能有七十岁。

“不白叫你拉,一块大洋,怎么样?”

“不是钱多钱少的事,只是我不到土木镇!”

“拉到哪儿是哪儿!”

“那好吧!”

;陈仲秋艰难爬上车,“哎哟哟……!”钻心地疼,他咬牙切齿,“黄天河,你小子够狠的!等着吧,老子一旦发达,第一个削死你!”这是心里话,他发毒誓:在诅咒黄天河,黄安。他没敢说出口,怕吓着老头。

马车上颠簸得厉害,但比起让他一步步走,舒服多了,木轱辘碾压出刺耳的响声,象鞭子,一下下抽打在他心上。老东西,你要是不识相,到了土木镇,我就杀了你!狗屌长点路,居然敢狮子大开口问我要一块大洋,老子的钱不是什么人都敢使的!他的心极度咆哮起来,老子可以给你,但你得掂量掂量,这钱分量几何?在车上盘算着如何对付眼前难关,心却有被车轱辘碾压的沉重。

“小伙子,你的腿怎么啦?”

“贯穿伤,土匪打的,不碍事!”

“千万别招惹他们,弄不好脑袋都没了,都是些杀人不眨眼之辈,看见他们,宁愿绕着点走,不能让他们惦记上,前面不远我到了,还有一小截路,你自个儿慢慢走,钱我就不要了,你也怪不容易的,这二年出门在外,悠着点!”

陈仲秋心中一热:好人哪!他遇着好人了!心中滚烫。

能够看见土木镇,至少还有二里地,老人把车停下,扶着他下车,他再三坚持,老头都没要他的钱,哟呵,老东西识相!“还是早些去看看腿,耽搁不得,要是误了时辰,错过治疗,你会遗憾终身,没有腿,就没有活路!”

老家伙虽啰里啰嗦,但处处体现关怀,心就温热起来,你这样厚道:算是积德行善了!马车走了,他站黑暗中,热泪盈眶。

史凤琳兴冲冲的,一股委屈的无名火,正愁没处撒,半夜如狗龟缩在城门下,享受的屈辱,他恨不得马上找到县长,准备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把心中淤积的东西,倾倒出来,在那个人带领下,就直奔临江县县长周至柔的家。

周经过一整夜折腾,这会儿刚合衣睡下,就被不速之客讨扰,不得不从床上艰难爬起来,揉揉忪醒的双眼:“史特派员你好,我是周至柔,临江县县长!”

“你是怎么搞的?怎么让红党弄得这样惨?党国的军队都是干什么吃的?作为一县县长,太阳都晒腚了,居然还赖在床上不起?你是等着红党的小孤山支队再打回来吗?”

“对不起,特派员同志,我一夜……”

“你一夜都干什么了?”

“红党就象一匹匹带着旋风的马,跑得太快,我追不上,象一团团烟,散落在我并不知道的鸡脚旮旯里,我没有时间把他们一个个找出来,天破了,日月还得过,一城百姓,张着嘴等饭吃,城破成这样,四面漏风,我得堵,没有电,这个世界将是一片漆黑,令人恐怖,没有粮食,是要死人的,我要对他们负责,至于你们所说的‘剿共’,现在还顾不上,那是稳定之后的事!”

“发生这么大事,你居然能睡到现在,我看你这个县长根本不称职,这个位置怎么来的?花钱捐的吧?那个打小报告的人呢?”

“也许正忙着!特派员同志,我希望你不要妄加揣测!你要看我不顺眼,就把我撸了,这受罪的鸟官,不干也罢!”

“关键时刻,你想给我撂挑子,没门!要处分你,也是事态平息之后!”

“特派员同志,请先别激动,周县长一夜不曾合眼,这会儿见事态已经得到控制,才……”军官睁着血红的眼,不断打着哈欠。

“你怎不早说?对不起,周县长!红党是不是里应外合?他们哪来那么大力量?攻打一座县城,他们有那个能力吗?看看,蒋委员长的‘攘外必先安内’的国策,是何其英明,日本人还没打进来,一向以抢地盘搞暴动制造摩擦为能事之举的红匪,给我党同志上了多么生动的一课,血的教训呀,深刻呀,而党内总有一些人,同情红党,替红党说话,甚至是私下里帮助红党,给人给枪给粮给饷,甚至是在自己的防区牙开一条缝,让共党从那里堂而皇之过境,和共党眉来眼去,沆瀣一气,为了保证党的纯洁性,清党势在必行,并且是刻不容缓!我将立刻上报省党部,整顿党政,肃清党纪。”

“特派员你的教训是对的,能不能看在同僚上,让我眯一会儿,我实在抗不住了!年岁大了,力不能支!”周至柔说着,就旁若无人往床上一倒,任凭史凤琳吹胡子瞪眼,拉上被子,不一会儿,鼾声走来。

“你……你……?”史凤琳指着周,在床边象热锅上蚂蚁。

“特派员,我看你们一行人,也需安马劳顿,这样吧,还是到县政府去,看看其他人在不在,再说大家也都忙了一宿,是不是……?”

“也好!死狗扶不上墙,一夜不睡,会死人吗?你怎么称呼?”

“我姓张,是个团长!”

“张团长,走,县政府看看,他什么情况?”

“光绪年间举人,饱读诗书,还算是个勤勉的官,属于少年得志那种,不说他了,请,特派员!我们该怎么办?”

“整顿秩序,安抚民心,尽快恢复供水供电,尽快清除城市垃圾,开埠开市,组织有关人员,上街宣传,加强城

;市安保力量,我尽快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如实及时向上面汇报,看看上头有什么指示!攻打县城是红党的什么部队?如果没有内鬼,他们怎么可能一蹴而就,这要好好查查!”

“听说是临江纵队,平时盘居在小孤山一带,号称有万余人!”

“噢?这么多?临江城里,有没有他们交通站?攻打一座县城,谈何容易?他们是怎么知道县城哪点是薄弱环节?”

“应该有,听说交通站负责人叫江茂?”

“为什么不查实?予以取缔!据我所知:红党还没有这个胆量以卵击石!好好查查,教训是深刻的,这是典型的内外勾结之……我们的驻军是吃素的?你们的师长叫什么?”

“莫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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