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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文楷叹道:"没想到,这里面的道道,这么深。"
徐文楷把这几句话在心里反覆咀嚼了几遍,越嚼越觉得有味道。
抬头看了看天色道:"那咱们,这就去沛县?"
"走。不过公子,见了赵知县,你可不能像方才抓粮差那样,把底牌全亮出来。"
“那依秦兄之见,该如何说辞才是?”
“自来官场有句俗话,叫‘见官三分话,藏七分’。你越是把事儿说得轻描淡写,他心里越是打鼓揣度。你不必把话说透,也不必把账算尽,只消点到为止,让他自己去忖度。他猜得越重,心里便越畏怯,往后整饬起来便越不敢含糊。”
当夜二人便在沛县南关驿馆歇了一宿。
次日清晨秦铁犁持预先写就的名帖,递与县衙当值门子。
那门子平常见惯了乡里小民,本有些惫懒懈怠,接过名帖只扫了一眼,见封面上赫然印着“漕运总督部院随行”字样,落款处还钤着半枚漕司朱记,那点慵懒立刻散到九霄云外。
连忙笑脸弓腰道:“二位爷稍候。”转身一溜烟便往内堂飞跑禀报。
片刻,沛县知县赵承泽身着七品鹭鸶补服,快步迎了出来。
人未到阶前,便先拱起双手说道:“不知上差驾到,卑职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徐文楷也不说话,只是负手站着。
秦铁犁上前一步,拱手道:"赵县令,这位是徐公子,部院大人的内弟。"
这几日府里早透了风声,说这位徐公子来头不小,既是漕运总督秦部院的内弟,又是当朝首辅的第四子,此番奉了部院钧命,微服沿堤巡查收兑情况。
先前还暗存几分侥幸,只道贵介公子养尊处优,大不了在府城摆摆场面便回京了,断不肯风尘仆仆跑到这沛县乡野小县来,没成想竟悄没声息地落在了自己的地界上。
徐文楷回礼道:"赵县令客气。在下微服行走,本不欲惊动县尊。只是有几句话,想当面请教。"
赵承泽心里一紧,脸上却堆着笑:"公子请,堂上说话。"
进了二堂,分宾主落座。茶上来,徐文楷不急着开口,只是端着茶盏,慢慢吹了吹浮沫。
见徐文楷不说话,摆明了是要先给自己施压。
熬了片刻,赵承泽只得先赔着笑欠身开口:
“公子,昨日那几个滋事的粮差,下官已先着实责打二十板,目下都收禁在县监里,后续自当从重究治,以儆效尤。公子此番辱临沛县,不知可是部院大人有什么钧谕吩咐?”
一开口便先把处置差役的话抛在前头,主动认个驭下不严的小错,想把事情往小吏滋事上引。
“吩咐谈不上。在下昨日闲来无事,在贵县乡间走了走,看了几处收麦仓场。
李家埠,还有王家集,两处收粮的场面,倒是热闹得很。
验粮、掌斛、催科,一个个精神得很,只是行事的规矩,似乎和漕司颁下的定例,有些出入。压级压价、淋尖踢斛,一套一套的,百姓站在一旁,连句分辩的话都不敢说。”
赵承泽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化作几分愧疚道:
“下官治县无方,驭下不严,倒叫公子见笑了。这几个蠹役,回头下官一定严加查办,绝不轻饶。”
只字不提自己的责任,只认个失察的轻罪,官场向来如此,天塌下来有胥役顶着,大不了斥革几个白役,便算交代了。
徐文楷却摆了摆手,彷佛毫不在意的样子:“赵县令不必如此。我今日来,不是来告状的,也不是来拿人问罪的。
我在乡间走几日,心里就在想,沛县是赵县令坐堂治理。
赵县令是两榜进士出身,圣贤书读得通透,爱民如子的道理岂会不懂?断不至于眼睁睁看着治下百姓受这盘剥之苦。
想来,必是底下那些胥吏差役,瞒着上官,阳奉阴违,背地里干这些贪墨的勾当。”
赵承泽连忙顺着话头拱手,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释然与委屈:“公子明鉴,正是这话,下官近日既要督办河工秸料,又要张罗各乡抢收赈济,一天到晚脚不沾地,实在是分身乏术。
底下这些胥役,最是会钻空子,当面说得好好的,转过脸就另搞一套,下官实在是管束不过来啊。”
三言两语便把自己摘得干净,彷佛全是胥役的过错,自己不过是太忙了没顾上,这是州县官最惯用的脱身法子,屡试不爽。
“只是部院大人新莅漕任,便赶上这桩灾事,朝野都盯着。真要彻查,总得有人出来担承。至于查到实处如何处置,部院大人先前已有成说,我这边先替赵知县记下这一笔。
若是往后各乡收场还是这般光景,等部院大人按籍查下来,那可就不是斥革几个粮差就能了结的。”
徐文楷见赵承泽脸色已变,便不再深说,随即起身:“赵县令,时候不早,在下还要赶回堤上复命,这就告辞。”
赵承泽连忙起身趋前一步:“公子留步!此事下官定然彻查,三日之内,必给公子一个妥当交代!”
徐文楷回身看他,淡淡一笑:“赵县令言重了。查与不查,如何整饬,原是县令分内的事。我不过路过贵县,随口说几句闲话罢了。”
言罢,抬步便出,秦铁犁紧随其后。
出县衙行过半里,秦铁犁低声笑道:“公子方才那句‘随口说几句闲话’,真是精妙。赵知县今晚,怕是要彻夜难安了。”
“还不是秦兄指点的。见官三分话,藏七分,不说透才最有分量。”
“公子是一点就透。”
“那依秦兄看,赵知县会如何处置?”
“必然会彻查,而且下手比咱们还狠。咱们查,是循例整治。他查,是保自己的乌纱。人要护住自己的前程,下起手来,比什么都决绝。不出三日,沛县各乡的粮差陋规,定然先清一轮。
况且他也怕咱们回头再杀个回马枪。今日咱们轻描淡写一走,他心里反倒没底,只会往重里想,往严里办。”
徐文楷闻言点头,深觉有理。这官场的博弈,果然是虚虚实实,你退一寸,他便进一尺;你点到为止,他反倒惴惴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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