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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予安听到脚步声,偏过头看到了门口的人,眼泪还在脸上挂着,他张开嘴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两只小手臂张得圆圆的,像一个小炮弹一样从陆书尧怀疯狂挣扎着。委屈巴巴的看着谢清微,很明显是要爸爸抱的意思。 谢清微走过去,从陆书尧怀里把他接过来,托住他的后背和屁股,让他靠进自己怀里。 纪予安的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哭声停了,抽噎着,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像攥着什么他怕一松手就会消失的东西。 谢清微偏过头,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停了一下,没有说话。他的鼻尖抵着那颗小脑袋,感觉到他抽噎的节奏慢慢平稳下来,手伸到他后背,轻轻地拍着。 商言卿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肩上那块深色的湿痕,轻声嘟囔道:“我这件衬衫是新买的。” 谢景黎把奶嘴递过来,“洗干净了。” 纪延澈接过来放进口袋,“辛苦你们了。” 商言卿嘴角往上一弯,“这小子力气真大。” 慕斯辰从地毯上把拨浪鼓捡起来,放回口袋里,几个人各自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谢清微抱着纪予安坐到纪延澈旁边,纪予安趴在他怀里,小脸还埋在他的肩窝里,呼吸已经平稳了,小手攥着他衣领的力道也松了一些,像一只终于回到巢里的小动物,不再挣扎了,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偶尔抽一下鼻子。 谢清微低头看了看他,又抬头看了看满桌的人,“他平时不这样的。” 没有人反驳他。纪延澈把菜单翻开来,低声问他想吃什么,仿佛那个把整个包间搅得天翻地覆的小东西已经不属于刚才那段时间了。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服务员端着一壶新茶走进来。 :闷骚型 那顿饭后来吃得还算安稳。 纪予安趴在谢清微怀里,像一块终于被暖热了的年糕,怎么都不肯下来。 谢清微一只手抱着他,一只手夹菜,吃得慢,但也没落下。 商言卿点了一大桌菜,蟹粉豆腐、清蒸鲈鱼、红烧肉、松茸鸡汤、白灼菜心、虾饺、蒸排骨,盘子叠着盘子,在圆桌上转了好几个来回。 他的衬衫湿痕已经干了,留下了一圈浅浅的轮廓,像被谁用清水画了一笔。 他伸手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这小子以后力气肯定不小。”没有人否认这一点。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风已经凉透了。 商言卿走在前面,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侧着身和谢景黎说话。 谢景黎把他的围巾往上拢了拢,没有接话,但也没有躲开他。 商言卿的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像一只被什么无形的手拽住了衣角的小狗。 陆书尧和慕斯辰走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陆书尧的脚步是刻意放慢,不紧不慢的,既不追赶也不后退。 慕斯辰走在靠窗的那一侧,时不时盯着手机笑。 纪延澈抱着纪予安走在前头,谢清微走在他身边,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没有去拢,纪予安在父亲的怀里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纪延澈的肩窝里,睫毛上还挂着半干的泪痕,呼吸又轻又缓。 回到别墅的时候,谢清微先进去换鞋。 客厅里的灯是感应式的,他走进去的时候亮了两盏,光线暖暖的,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落在那堆散落了一下午的积木和布书上。 纪延澈抱着宝宝跟进来,动作放得很轻,生怕把宝宝吵醒。他走到沙发旁边,没有立刻把宝宝放下,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等他的呼吸彻底匀了,才把宝宝放到床上。 谢清微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端出来的时候,看到纪延澈正蹲在床旁边,看着他们儿子。 谢清微没有出声,走过去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也在床的另一边蹲了下来。 两个人隔着床,看着中间那个裹着浅黄小毯子的团子。 “他今天哭的时候,”纪延澈开口了,“一直喊你。” 谢清微看着宝宝,没有接话。 纪延澈又说:“喊的爸爸。” 谢清微低下头,也看着那个小东西,他靠在枕边,呼吸平稳,小拳头从毯子下面伸出来,攥着毯子的边角。 谢清微在想,那是宝宝第一次用声音准确地辨认他,那个词一出口,就认定了他。 谢清微伸过手去,把小毯子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轻。 他又多看了纪予安一会儿,才收回视线,抬起头看了一眼沙发后面的那个人。 纪延澈也在看他,侧过脸来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落在他那枚被小毯子边缘蹭得微微发亮的戒指上,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移开。 谢清微站起来,绕过床,走到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谢清微没有靠过去,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谢清微开口问他:“你明天要不要去公司?” “不去。” 谢清微又说:“那你想去哪?” 纪延澈想了想,“哪儿都不去。”说完偏过头看着谢谢微:“你呢。” “我也不去。”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做别的,就是一起洗了澡,换了衣服,关了灯,躺在床上。 纪予安睡在两个人中间,小手攥着毯子的边角,睡得四仰八叉的,一只脚蹬在谢清微的腰侧,另一只脚蹬在纪延澈的胳膊上,像一只横跨两岸的小桥,把两个人都连在了一起。 谢清微侧躺着,一只手搭在纪予安的后背上,隔着被子感觉到他胸口微微的起伏。 谢清微没有睡意,在黑暗中睁着眼。 过了一会儿谢清微开口了,声音很小,“纪延澈。” 纪延澈嗯了一声,尾音往上飘了一下,像一只被风吹起的气球,轻飘飘的,没有落点。 谢清微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划了两下,“你以前是不是很早就喜欢我了。” 纪延澈没有马上回答,他的手掌搭在纪予安的小腿上,指腹在他肉乎乎的小腿上轻轻摩挲着,说:“多早算早。” 谢清微想了想,“就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喜欢我的。” 纪延澈沉默了一会儿,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落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你十八岁那年。” 谢清微看着他,视线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对上了他的轮廓。“确定是那个时候嘛。” “不是。”纪延澈的声音低了一点点,“我第一次意识到,是更早以前。你十八岁那年只是确认。” 谢清微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手指从纪予安的后背移到纪延澈的手腕上,指尖搭在他的脉搏上,没有用力。 “那时候你讨厌我,觉得我什么都跟你比。” 谢清微听到这句话,他想起那些年自己看纪延澈的眼神,冷,硬,带着一点被冒犯后的戒备,他以为纪延澈没有注意到,其实纪延澈全都看在眼里。 谢清微轻轻弯了一下嘴角,“那我问你,你以前有没有讨厌过我。” 纪延澈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没有。” 谢清微又问:“那你有没有觉得我烦?” 纪延澈:“没有。” 他又问了一遍:“真的不讨厌嘛?” “没有。”纪延澈无奈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谢清微把手指收回来,重新搭回纪予安的背上,“那你脾气挺好的。” 纪延澈没有接这句话,也把手收了回来,他的手指沿着纪予安的小腿往上滑了一点,停在膝盖旁边,“你为什么讨厌我。” 谢清微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在回避,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些年打成结的感觉拆开来说清楚。他想了一会儿,说:“因为所有人都说你比我好。”他说完又顿了一下,“也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我本来不觉得你比我好,但你什么都不用做,所有人就已经觉得你比我好了,我做了那么多事,还是比不上你。”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纪延澈没有打断他,等着他说完。过了一会儿谢清微又说:“后来我就不想跟你比了,但还是讨厌你,因为我觉得讨厌你比面对你轻松。” 说完这句话后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小宝宝,纪予安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了谢清微的掌心里,像一只被温暖找到的小动物,对什么都还不太清楚,只是本能地往最舒服的地方靠过去。 纪延澈伸手从宝宝脸庞边绕过去,指腹轻轻落在谢清微的眼角,像在碰一个他等了很久终于不再躲闪的答案,“那些年我经常站在你回家的路上。” 谢清微小声的说:“我知道。” 纪延澈的手指停在那里,指腹没有移开,“你知道?” 谢清微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落在窗边那道细长的月光上,在他的记忆里,十八岁的走廊很长,路边有一盏灯在闪,像一只快要失去耐心的眼睛,还带着一点微弱的电流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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