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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梅雨里的药香
江南的梅雨季来得悄无声息,一夜之间,雨丝就缠上了窗棂。阿禾趴在案头,看着砚台里的墨被湿气浸得发潮,小眉头皱成了疙瘩:“玄木狼阿姨,字写不出来了,墨都成糊糊了。”
玄木狼正坐在灶台边煎药,陶壶里飘出艾草与陈皮的混合香气,在潮湿的空气里漫得很慢。她回头看了眼案上洇开的字迹,笑着说:“等雨停了,让你猎叔叔去镇上买罐新墨,据说加了松烟的,防潮。”
“猎叔叔呢?”阿禾踮脚往门外望,雨幕里只有芦苇荡的影子在摇晃。
“在修船呢。”玄木狼搅了搅药汁,“前几日围剿水寨时,船底磕到暗礁,漏了个小缝,不补好,梅雨季水涨起来可就麻烦了。”
话音刚落,就见猎手披着蓑衣从雨里钻进来,蓑衣上的水珠顺着草绳往下滴,在泥地上积出小小的水洼。他手里拎着块桐油布,脸上沾了些泥浆,却笑得爽朗:“补好了!再大的雨也淹不了咱们的船。”
阿禾立刻蹦过去,伸手要掀他的蓑衣:“猎叔叔,我看看你的新补丁!”
“别掀别掀,”猎手笑着躲开,“一身泥,蹭你身上了。”他脱下蓑衣往竹竿上一挂,水珠噼里啪啦掉下来,“洛风刚派人捎信,说渔港的木桩被水泡得松了,让我去帮忙加固,晚点回来。”
玄木狼递过块干净布巾:“先擦擦脸,带上这罐药油,淋湿了容易着凉,擦点在脖子上。”
猎手接过布巾胡乱抹了把脸,又把药油揣进怀里,临走时揉了揉阿禾的头发:“乖乖在家练字,回来检查哦。”
阿禾噘着嘴挥挥手,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忽然指着窗外喊:“玄木狼阿姨!你看那棵枇杷树!”
玄木狼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风雨里,前日还挂着青黄果子的枇杷树,被吹得歪向一边,最粗的那根枝桠竟断了半根,带着几颗熟透的果子砸在泥水里。她心里一紧,刚要起身,却见洛风披着斗笠从后门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个竹筐。
“可算赶回来了!”洛风把竹筐往桌上一放,里面是刚采的艾草和薄荷,“镇上的药铺说这两样煮水喝,能防湿气入体,我顺带买了些糯米,晚上做艾草青团吃。”
他摘下斗笠,头发**地贴在额头上,却指着窗外笑:“刚才路过码头,见猎手正带着人夯木桩呢,光着膀子喊号子,那气势,比水匪还凶。”
阿禾趴在窗台上,看着雨里模糊的人影,忽然问:“洛风叔叔,为什么梅雨季总下雨呀?是不是老天爷哭了?”
洛风被逗笑,拿起艾草往她鼻子前凑了凑:“是呀,老天爷哭够了,就该出太阳了。你闻闻,这艾草香不香?”
阿禾被呛得打了个喷嚏,咯咯地笑起来。玄木狼已把药汁倒进陶碗,又往里面加了勺红糖,推到洛风面前:“先喝碗驱寒药,别淋出病来。”
洛风也不客气,端起碗一饮而尽,咂咂嘴说:“还是你这药熬得好,比镇上药铺的苦汤子顺嘴多了。对了,前几日托你绣的渔网坠子,做好了吗?”
玄木狼从针线筐里拿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十几个绿豆大小的布坠,每个都绣着小小的鱼纹。“刚绣完,你看看合不合用。”
洛风拿起一个对着光看,布坠里塞着细沙,沉甸甸的,针脚细密得看不出接头:“好看!这手艺,拿去镇上能当嫁妆了。”
“胡说什么!”玄木狼拍了他一下,脸颊却有些发烫。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阿禾的惊呼,两人连忙出去看——只见猎手扛着根新砍的竹竿站在雨里,浑身湿透,手里还攥着半串被雨水泡软的枇杷。
“刚路过山坳,见这棵竹竿直溜,砍回来撑枇杷树。”他把竹竿往墙边一靠,献宝似的举起枇杷,“还摘了些没掉的,虽然被雨泡了,甜度还在。”
阿禾立刻跑过去接过来,却发现他胳膊上划了道血口子,想必是砍竹竿时被荆棘刮的。“猎叔叔流血了!”
玄木狼赶紧拉他进屋,从药箱里翻出草药,捣碎了往伤口上敷。猎手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嘴硬:“这点小伤算什么,当年在断魂崖……”
“又提断魂崖。”玄木狼瞪了他一眼,用布条仔细缠好伤口,“梅雨季伤口难愈合,再胡闹,以后别想我给你上药。”
猎手嘿嘿笑了两声,忽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块用油纸层层裹住的墨锭,上面还刻着只小狼:“给阿禾买的松烟墨,防潮的,刚才路过笔墨铺,老板说这是贡品呢。”
阿禾捧着墨锭,眼睛亮得像雨里的星星:“谢谢猎叔叔!我今晚就能写出不洇的字了!”
雨下到傍晚还没停,洛风在厨房揉青团面团,艾草的清香混着糯米的甜气飘满院子;阿禾趴在灯下练字,新墨磨出的汁黑亮浓稠,果然不洇纸了;玄木狼坐在窗边缝补猎手的蓑衣,针脚穿过粗麻布,留下细密的纹路;猎手则坐在一旁削竹片,打算给阿禾做个防雨的竹斗笠,竹屑落在他膝头,像撒了层细雪。
“洛风叔叔,青团要放糖吗?”阿禾举着毛笔喊。
;“放!多放两勺!”洛风在厨房应着。
“猎叔叔,斗笠要画小鱼吗?”
“画!画两条最凶的鲨鱼!”
“玄木狼阿姨,你看我写的‘平安’,是不是比昨天好看?”
“好看!阿禾的字越来越有劲儿了。”
雨声敲打着屋檐,屋里的说话声、笑声、面团揉动的沙沙声、竹刀削木的轻响,混在一起,像支温软的曲子。玄木狼缝到蓑衣的领口,忽然发现猎手的脖颈后有颗小小的痣,以前在山坳里竟没注意过——那时他总是缩着脖子,像只防备的狼,哪像现在,能坦然地坐在灯下,任由竹屑落满衣襟。
“对了,”猎手忽然停下手里的活,“周大人说,下个月要在渔港办龙舟赛,让咱们出支队伍,洛风你水性好,当鼓手怎么样?”
洛风从厨房探出头:“行啊!再让玄木狼绣面锦旗,就绣‘太湖第一’,保管镇住全场!”
“绣就绣,”玄木狼笑着应道,“但输赢可要看你们的本事了。”
阿禾举着毛笔站起来:“我也要参加!我要坐在船头,给你们喊加油!”
猎手把削好的斗笠往她头上一扣,斗笠边缘还留着刚刻的小鱼纹:“戴上这个,雨天喊加油也淋不着。”
雨还在下,陶壶里的药香又飘了起来,混着青团的甜、松烟墨的清、竹屑的淡香,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酿着。玄木狼望着窗外的雨幕,忽然觉得,梅雨季也没那么难熬——只要身边的人都在,连雨声都成了温柔的陪衬。
夜深时,雨渐渐小了,屋檐的水滴成了断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青石板上。猎手已经带着阿禾睡熟,洛风在偏屋打着轻鼾,玄木狼却披着外衣坐在案前,借着油灯给龙舟赛的锦旗描样。
忽然,窗纸被风吹得动了动,她抬头望去,只见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院角的枇杷树上——那根新撑的竹竿稳稳地托着断枝,枝头还挂着几颗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枇杷,像串小小的灯笼,在夜色里闪着光。
她拿起笔,在锦旗的样稿上添了几笔云纹,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清晰的痕迹。墨是新磨的,不洇纸;字是稳的,带着股笃定的劲儿。就像此刻的日子,哪怕雨还在下,心里也亮堂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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