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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归舟泊岸时的槐香与故影
船帆剪开晨雾的那一刻,阿禾正趴在船舷上数水鸟。灰扑扑的水鸟贴着水面飞,翅膀扫过涟漪,惊起一串细碎的银亮。洛风在旁边啃着葱花饼,饼渣掉在衣襟上,像撒了把白芝麻。“快看!”他忽然指着岸边,“那是不是槐香堂那边的芦苇荡?比北平的密多了!”
猎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芦苇在晨风中摇出片青黄的浪,远处隐约露出黛色的山影——是槐香堂背后的卧牛山,轮廓在雾里像头沉睡着的巨兽。他往阿禾手里塞了块温热的糖火烧:“再啃点,过了这道河,就快到了。”
船靠岸时,码头上的露水还没干。挑着担子的脚夫踩过青石板,留下串湿漉漉的脚印,空气里飘着河泥的腥气,混着点熟悉的槐花香。阿禾刚走下跳板,就听见个熟悉的声音喊:“阿禾姐!”
循声望去,哑女正站在码头的老槐树下,梳着双丫髻,发梢别着朵白绒绒的蒲公英。她比去年高了半个头,穿着件新做的蓝布褂,手里拎着个竹篮,看见阿禾就往这边跑,篮子里的野菊花蜜晃出了金亮的汁。
“慢点跑!”阿禾迎上去,被她一把抱住,竹篮撞在两人中间,发出“哐当”的轻响。哑女的眼泪掉在她的衣襟上,滚烫的,像槐香堂夏天的雨。“我以为你们要等雪落了才来,”她抽噎着说,声音里还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玄木狼叔说船没准会晚点,我天不亮就来码头等了。”
猎手把藤箱扛在肩上,看着两个姑娘相拥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漫到了眼里。洛风已经和赶车来的张屠户聊上了,张屠户拍着他的背笑:“小子长壮实了!快让我瞅瞅,北平的水土是不是比咱这儿养人?”
马车在乡间小路上颠簸时,阿禾才发现哑女的竹篮里藏着惊喜——是个布偶,穿着北平样式的袄裙,脸是用胭脂点的,像极了晚晴送的那个小老虎。“我照着你信里画的样子缝的,”哑女把布偶往她手里塞,“针脚歪了点,你别嫌弃。”
路边的田埂上,紫苏长得郁郁葱葱,紫莹莹的叶瓣在阳光下闪着光。“这都是用你们寄的种子种的,”哑女指着紫苏田笑,“玄木狼叔说比原来的品种好,让我多留些籽,明年种满整个药圃。”阿禾忽然想起北平药圃里的蒲公英,此刻大概正等着风把种子送回来,和这里的紫苏做伴。
快到槐香堂时,远远就看见玄木狼叔站在门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拄着根新做的拐杖,杖头雕着个小小的药杵。听见马车声,他往这边望过来,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像落了点星光。“可算回来了,”他接过阿禾手里的藤箱,指腹擦过箱子上的“平安”红纸,“路上没受罪吧?”
院子里的秋千架还在,竹片被晒得泛出浅黄的光,绳结上缠着新换的麻绳。“我给秋千换了绳子,”哑女指着架下的药圃,“玄木狼叔说你们回来准要坐,特意选了浸过桐油的,比原来的结实。”阿禾摸了摸秋千绳,粗糙的麻线带着阳光的温度,像谁的手轻轻握着。
西厢房的门敞着,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炕上铺着新浆洗的蓝布褥子,窗台上摆着瓶野菊花,黄灿灿的,像堆小太阳。“这是给你们留的,”玄木狼叔往炕桌上摆着碗碟,“哑女前儿杀了只老母鸡,炖了汤,说给你们补补身子。”
洛风已经捧着碗鸡汤喝上了,烫得直吐舌头还嚷嚷:“还是槐香堂的鸡汤香!北平的厨子哪会放紫苏叶,腥气得很。”哑女在旁边笑:“就你嘴刁,我特意多放了把紫苏,怕你喝不惯。”
阿禾打开藤箱,把北平带的药材一一拿出来:“这是防风,治风寒咳嗽最灵;这是黄芩,玄木狼叔您泡水喝,能降火气;还有这个,晚晴姑娘家给的野菊花蜜,比咱们这儿的甜。”玄木狼叔摸着黄芩的根须,忽然叹了口气:“还是你们有心,我这老骨头,怕是熬不过几个冬天了,以后这药圃,还得靠你们撑着。”
“说什么胡话,”猎手往他碗里夹了块鸡肉,“您还得看着哑女学会炮制新药材,看着咱们把槐香堂的药铺开到北平去呢。”玄木狼叔笑了,皱纹里都盛着暖意:“好,好,我等着那一天。”
傍晚的霞光漫进院子,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阿禾坐在秋千上,看着猎手和洛风帮玄木狼叔劈柴,哑女蹲在药圃边给紫苏浇水,忽然觉得,北平的日子像场梦,而此刻的槐香堂,才是最踏实的醒。
夜风带着槐花香吹进来,混着厨房里飘出的鸡汤香。阿禾摸了摸怀里的布偶,晚晴送的小老虎和哑女缝的布偶并排躺着,像两个不会说话的朋友,见证着两个院子的牵挂。她忽然明白,所谓的故乡,从来不是固定的屋檐,而是有群人在等你,有片土地记得你,有段日子让你一想起来,就觉得心里发暖,像这槐香堂的夏夜,风里都是甜的。
玄木狼叔在堂屋里喊:“快来吃晚饭!再不吃鸡骨头都被洛风啃光了!”阿禾应着,从秋千上跳下来,往屋里走时,看见紫苏田在暮色里轻轻晃,像无数只小手在招手。她知道,无论走多远,无论在北平待多久,槐香堂永远是她的根,是药香里的牵挂,是秋千架上的时光,是无论何时回来,都能让人卸
;下所有疲惫的地方。
月光爬上屋檐时,洛风已经打起了呼噜,像头满足的小猪。阿禾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忽然想起北平的蝈蝈,不知道晚晴有没有帮着照看。她摸了摸枕头下的草药图谱,上面还夹着片北平的槐树叶,和槐香堂的泥土混在一起,像两段日子融成了一团,暖烘烘的,带着说不出的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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