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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的傍晚,当最后一批捕鱼的汉子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抬着不算丰硕但足以果腹的收获回到祠堂时,有人发出了惊喜的呼喊:“快看!路!路露出来了!”
这一声,瞬间点燃了整个祠堂。只见祠堂前那片原本被洪水彻底淹没的空地,此刻大部分已裸露出来,覆盖着一层淤泥,泥泞不堪,但确确实实,有了可以落脚的地方!
更远处,村中地势较高的道路,也如同黑色的脊梁,一条条从浑国中挣扎着浮现出来,蜿蜒曲折,通向四面八方。
洪水,真的开始退去了!
第四日清晨,当初升的太阳将金色的光芒洒向大地时,柳塘村的大部分区域终于从洪水的围困中解脱出来。尽管低洼处仍有及膝甚至齐腰深的积水,形成一个个孤立的湖泊,但主要的道路和大部分房屋的基址已经清晰可见。
里正秦德昌下令:“开祠堂门!”
沉重的祠堂大门被众人合力推开,踏出祠堂高高的门槛,双脚踩在了虽然泥泞,属于他们自己的土地上。
但眼前的景象,令人心碎。
曾经熟悉的村庄,已然面目全非。目光所及,一片狼藉。黄褐色的淤泥覆盖了一切,深的地方能没过小腿。倒塌的土坯墙随处可见,散乱的家具、破碎的瓦罐、腐烂的草木混杂在淤泥中,散发出阵阵腐败的气味。
许多房屋的墙壁上留着清晰的水位线,高的甚至超过了成年男子的头顶,显示着当时洪水的凶猛。幸存下来的房屋也大多歪斜、开裂,墙皮大片脱落,露出了里面的土坯和稻草。
树木东倒西歪,光秃秃的枝干上挂满了各种垃圾。整个村庄,彷佛经历了一场残酷的战争,死寂而苍凉。
短暂的激动过后,沉重的现实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女人们看到自家坍塌的房屋,忍不住失声痛哭;男人们望着被淤泥彻底掩埋、不知还能否有收成的田地,眼神绝望,孩子们被这满目疮痍的景象吓住,紧紧抓着大人的衣角,不敢出声。
秦远山带着家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自家方向走去。每走一步,都需要费力地从粘稠的淤泥中拔出脚来。越靠近家,心情越是沉重。远远望去,他家的土坯小院似乎还立着,但院墙塌了一角,院门也不知所踪。
走进院子,更是惨不忍睹。厚厚的淤泥几乎填满了整个院落,鸡舍鸭棚早已不见踪影。推开虚掩的堂屋门,一股混合着淤泥的恶臭扑面而来。
屋内,桌椅板凳东倒西歪,全都陷在淤泥里,墙壁上水痕斑驳,屋顶漏雨的地方还在滴滴答答地淌着泥水,角落里甚至能看到来不及逃生的老鼠尸体。
陈氏看着眼前这一切,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被菱姑赶紧扶住。她辛辛苦苦维持的这个家,如今只剩下一个肮脏破败的空壳。秦禾旺看着自己心爱的小木剑半埋在泥里,扁了扁嘴,想哭,却又强忍住了。
秦浩然默默地看着,心中同样震撼。文字记载的灾情,远不如亲眼所见的断壁残垣来得触目惊心。这就是古代农民需要面对的、近乎毁灭性的天灾。
“都别愣着了!”秦远山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带着一种庄稼汉子面对苦难的韧劲:“哭没用!房子塌了,可以再盖!地淹了,可以再整!只要人还在,就有希望!禾旺,浩然,去找还能用的家伙什!孩他娘,看看屋里还有什么能捡出来的东西!先把这门口的泥清一清!”
大伯的话语,像是一剂强心针,唤醒了沉浸在悲伤中的家人。是啊,只要人还在,只要手还能动,生活就得继续。
类似的场景,在柳塘村的各个角落上演着。悲伤过后,是沉默而坚韧的重建。人们开始用木锹、门板,甚至徒手,清理着屋内的淤泥,试图从废墟中抢救出任何还能使用的物品,一个豁口的瓦罐,几件被泥水浸透、或许还能浆洗的衣物…
秦浩然也挽起袖子,加入了清理的行列。他的手很快被磨破,沾满了污泥,但毫不在意。
短暂的归家激动过后,面对满目疮痍,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开始在一些村民心中蔓延。清理工作进展缓慢,厚重的淤泥粘稠无比,一铲下去,彷佛有千钧之重,而眼前的废墟似乎望不到头。
就在这沉闷与疲惫开始滋生的时刻,“哐——哐——哐——!”那面象征着宗族号令的铜锣,再一次在村里响起,声音穿透了颓败的院落,敲打在每一个或忙碌或茫然的心头。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里正秦德昌站在祠堂前,身后站着几位族老。秦德昌的脊梁挺得笔直,尽管脸色因连日的操劳而显得灰败,但声音依旧如同洪钟,驱散着人们心头的阴霾。
“老少爷们!婆姨孩子们!都停下手里的活,听我说两句!房子塌了,地看着毁了,我知道大家心里难受,没着没落!但光难受顶不了饭吃,光站着看,这淤泥不会自己跑掉!”
顿了顿,用粗布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混着泥水的汗水,继续吼道:“咱们秦氏的祖宗,是从更苦的日子里熬过来的!天灾打不垮咱们!现在,雨停了,水退了,咱们就得像这地里的野草,只要根还在,就得给我冒出芽来!”
“现在,听我安排!族老们会带着几个识数认字的,挨家挨户统计损失,谁家房子全塌了,谁家还能修,谁家缺衣少粮,都记下来!咱们宗族一体,有难同当!”
接着,他开始部署具体任务,条理清晰,目标明确:
“首要之事,是找吃食!光靠屋檐下那点腌鱼咸肉,撑不了几天!现在是夏季,山里、田埂上,只要肯找,就有能入口的东西!”
看向一群聚集在一起的妇女和半大的孩子,“各家的婆姨,带上手脚麻利的孩子,挎上篮子,拿上小锄头,去村子周边地势高的地方,挖野菜!马齿苋、荠菜、灰灰菜,只要是认识的,无毒的都挖回来!还有林子边上,记住,不认识的不准乱采!安全第一!”
妇女们闻言,纷纷点头,脸上重新燃起了斗志。陈氏立刻招呼菱姑和秦禾旺:“禾旺,去把咱家那个破篮子找来!菱姑,你跟娘一起!”秦禾旺原本对挖野菜兴致不高,他想更大人一起捕鱼,但看到周围小伙伴都被动员起来,也只好不情不愿地应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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