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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圆之夜,宫禁森严。
各殿各司早已下钥,唯余巡夜侍卫的靴声与更鼓,在空旷的宫道上规律回响,衬得夜色愈深,静得骇人。
司宾司东偏殿文书库的角落里,一盏油灯如豆。
芥玉伏在满是灰尘的案上,面前摊着数卷摊开的旧档。
她已在此处枯坐了两个时辰,指尖被粗糙的纸页边缘割出细小的血口,她却浑然不觉。
自那日从锡盒中破译出康郡王案的零碎线索,已过去五日。
这五日,她表面上依旧做着整理文书的杂役,暗中却将所能接触到的、与承明五年相关的所有记录翻了个遍。
收获寥寥。
关于康郡王萧誉使团的官方记载,干净得像被水洗过。
入京、觐见、赐宴、离京、途中暴毙——每个环节都有记录,每个环节都无懈可击。彷佛那只是一位远国宗室水土不服的意外,与北朔朝堂、与东宫、与顾家,毫无干系。
干净得太蹊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芥玉的目光,落在面前一张她凭记忆誊画的草图上。那是锡盒中那些带有朱砂点的宫苑琐记,经她反覆推演后,拼凑出的几个关键地点:
洛水驿,使团归途最后一站,康郡王“暴毙”处。
大慈恩寺,康郡王曾与僧慧明密谈半日之地。
东宫詹事府,当年负责接待使团的具体衙门。
顾氏城南别院,一个与顾家有关、却不在明面上的私产。
以及最后那句未写完的:“物证:金线紫云罗残缎,藏于……”
藏于何处?
她尝试从司宾司的陈年库藏记录中寻找“紫云罗”或类似南昭贡缎的线索,一无所获。那般敏感逾制之物,想必早已被处理,或藏在更隐秘之处。
唯一的活口,或许是那个僧慧明。
笔记称其为“南昭云游僧,三年前挂单于此”。承明五年事发至今已三年,慧明若还活着,是否仍在大慈恩寺?若已离开,又去了何方?一个南昭僧人,卷入此等秘事,能活到今日,本身便是谜。
芥玉吹熄油灯,在黑暗中静坐片刻。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枯守在这堆故纸里。需要走出去,需要亲眼去看,亲耳去听。
但她是九品女官,无令不得出宫。且司宾司内外,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她。
正思忖间,门外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库房门外。
不是巡夜太监沉重拖沓的步子,也不是黄太监那略带虚浮的步履。这脚步声稳而轻,落地几乎无声,是练家子。
芥玉心头一紧,迅速将草图卷起塞入袖中,起身隐到一排书架后。
门被无声推开,一道瘦高的黑影闪入,反手掩门。
藉着窗外漏进的稀薄月光,芥玉看清来人——是个面生的年轻太监,穿着普通的内侍服饰,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如鹰。
“芥玉姑娘?”来人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
芥玉没有应声,依旧藏在暗处。
“王爷让属下传话。”
太监似知道她在何处,目光准确投向她的藏身方向,“姑娘要找的人,如今不在大慈恩寺。三年前,慧明和尚便已离寺云游,如今挂单在西山‘小雷音寺’后山茅篷。”
芥玉呼吸微滞。
晏知晦果然知道她在查什么,甚至比她查得更快、更深。
“王爷还说,”太监继续道,“西山距皇城三十里,往返需一日。明日逢司宾司例行外派,往城外‘慈恩田庄’核对春耕贡米账目。名单上,会有姑娘的名字。”
话已带到。
太监不再多言,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扉轻合,彷佛从未有人来过。
芥玉从书架后走出,袖中攥着草图的手指,微微发颤。
是机会,也是试探。
晏知晦将线索递到她面前,甚至为她铺好了出宫的路。他要看她敢不敢接,有没有胆量去碰那潭浑水,更想看看,她能从那潭浑水里,捞出些什么。
而她,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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