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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定东乡里,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尽,空气中带着深秋的寒意与湿润。赵家小院内外,却已是一派不同于往日的肃整与忙碌。
今日,是武安侯赵籍结束省亲、启程返回长安的日子。
院内,车马早已备齐。两辆坚固的安车停在中央,一辆装饰稍显庄重,供赵籍自乘及装载重要文书、印信等物;另一辆则用于安置李义一家及部分行李。
十余匹驮马鞍辔鲜明,背负着箱笼行囊,三十名精选的护卫,披挂着便于长途跋涉的轻甲,在队率的低声指令下,于院外道旁肃然列队,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不耐地喷着响鼻,透出军旅行伍特有的肃杀之气。
霍去病一身利落的骑射胡服,外罩一件锦绣半臂,正兴奋地检查着自己的弓囊箭袋,不时朝着还在屋内收拾的赵破奴和张虎喊道:“破奴、阿虎!快些!磨蹭什么!”
赵破奴细心地将赵籍的几卷兵书、一些零散物品,以及赵老石这几日赶着做好的几双厚底布鞋仔细打包捆好。
张虎则默默地将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衣物捆扎结实,眼神中既有对未知前程的茫然,更有对赵籍深深的依赖。
籍少公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腰佩短刀,正与护卫队率最后确认行程路线、沿途歇宿地点及警戒安排,言语简洁,指令清晰,已完全进入了武安侯府舍人的角色。
李义一家则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李延年、李广利兄弟帮着将不多的家当搬上安车,动作间带着几分讨好,眼神却不时瞟向那些精锐的护卫和高头大马,既有羡慕,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敬畏。
李妍儿牵着母亲的衣角,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这忙碌而陌生的场面。
关宁带着妻子和两个小儿子,也早早来到了院中帮忙,他换上了一身赵籍赠予的、合体的青色劲装,更显得身形魁梧雄壮,沉默地将一些重物稳稳地搬上车辕,其妻关氏则与周氏一起,将最后准备好的干粮、腊肉等物仔细放入车中备用的竹筐里。
院心,赵老石紧紧拉着赵籍的手,久久不愿松开,老人今日特意换上了赵籍带回的新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微红的眼眶和那双布满老茧和微微颤抖的手,却泄露了他强忍的离愁。
赵老石一遍遍地叮嘱着,声音有些沙哑:“路上当心,莫要赶急……到了长安,凡事多想多看,少出风头……记得捎信回来……”
赵籍心中酸涩,反手紧紧握住父亲粗糙而温暖的大手,用力点头:“阿父放心,每一句儿都记下了。您在家,定要保重身体,勿要过分操劳。有关大哥在此照应,儿心中也安稳许多,待长安诸事顺遂,儿定寻机再回来看您。”
“好,好……”赵老石连连点头,声音哽咽,终是没能忍住,两行老泪滚落下来。他急忙用袖子擦拭,强挤出笑容道:“莫哭,莫哭,我儿是回京去做大事的,阿父……阿父这是高兴的!”
就在这时,赵籍目光转向一旁肃立待命的关宁,以及他身边那个虽然年少,但身板已见粗壮、眼神明亮中带着些许紧张的少年——关宁的长子,关岳。
赵籍心中微动,松开父亲的手,缓步走到关宁面前。
关宁立刻抱拳躬身,神态恭谨:“君侯。”
赵籍伸手虚扶一下,目光扫过关宁忠诚而坚毅的面庞,又落在一旁垂手恭立的关岳身上,语气温和地问道:“关大哥,岳儿今年有十四了吧?”
关宁忙答道:“回君侯,犬子虚岁十四了。”关岳听到君侯问起自己,不由得紧张地挺直了胸膛,双手紧握。
赵籍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欣赏之色:“我观岳儿筋骨强健,性情沉毅,是块习武的好材料。若长久困在这乡野之地,仅务农事,未免埋没了天赋。关大哥,我欲带岳儿一同前往长安,入我府中,与破奴、广利他们一同读书习武,将来或可谋个出身,你看如何?”
关宁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化为巨大的激动,连那枣红色的面庞都因气血上涌而更显深重,声音不禁有些发颤:“君侯!这……这如何使得!犬子愚钝粗野,岂敢叨扰君侯,增添烦劳!”
“诶,”赵籍摆摆手,语气诚恳,“岳儿是块璞玉,需经雕琢方能成器。长安乃帝都,有军中宿将为教习,有博士授文,有同辈切磋,远非乡间可比。在我府中,总不至荒废了年华。将来若能成才,于国于家,都是好事。再者,”他话锋微转,看似随意,却意味深长地看了关宁一眼,“岳儿在长安,有我等照看,关大哥你在此守护家严,你我两家,便更似一家,我在长安,亦能更加安心于王事。”
关宁虽性情耿直,却并非愚钝,最后这句话,他立刻明白了赵籍的深意。
这既是天大的恩典,给予他儿子一个前所未有的、通往仕途的机遇;同时,这也是一种无形的羁绊和更深层次的信任——将长子带在身边,既显亲近与栽培之意,亦含有稳妥的考量,让他关宁在此地守护赵老石,必须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疏忽懈怠。赵籍如此坦诚道出,反而显得真诚与看重。
关宁胸中热血上涌,不再犹豫,猛地单膝跪地,抱拳过头,声音洪亮而坚定,如同立誓:“君侯如此厚恩,信重关宁!关宁在此对天起誓,必以性命护佑老伯周全!凡有差池,关宁提头来见!犬子……便托付给君侯了!要打要骂,任凭君侯管教!若能成器,是君侯恩德!若不成材,是他自家没福分!”
其妻关氏也反应过来,拉着两个小儿子就要下拜,被赵籍示意周氏连忙扶住。
赵籍弯腰,双手用力扶起关宁,郑重道:“关大哥言重了!你我既为兄弟,岳儿便如我子侄,我必悉心教导,视如己出。你在家,与阿父相互扶持,我便无后顾之忧!”
“谢君侯!”关宁虎目含泪,激动难抑。他拉过关岳,厉声道:“岳儿!还不快谢过君侯天恩!此去长安,需谨遵君侯教诲,勤学苦练,若敢有半分懈怠,丢了我关家的脸面,为父绝不饶你!”
关岳虽年少,却也知这是改变一生命运的机遇,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赵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关岳谢君侯大恩!必当刻苦努力,绝不辜负君侯栽培!”
赵籍含笑受了他的礼,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起来吧,去与你母亲弟弟道个别,稍后便随我启程。”
这一幕,落在院内众人眼中,心思各异。
籍少公微微颔首,暗赞赵籍此举手段老练,霍去病觉得有趣,又多了一个年纪相仿的伙伴,赵破奴和张虎则对关岳投去友善的目光。
李义一家更是深感君侯恩德广厚,连关宁这等新附之人的儿子都如此看重,赵老石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愈发欣慰,儿子处事,越发周详稳妥了。
辰时正刻,吉时已到,所有行装皆已上车,人员各就各位。
赵籍最后向父亲深深一揖,声音沉稳却难掩离情:“阿父,保重!儿……去了!”
赵老石强忍泪水,挥挥手:“去吧,去吧,路上一切小心!”
赵籍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翻身利落地跃上玉狮子,籍少公、霍去病、赵破奴、张虎、关岳等人也纷纷上马,李义一家登上了安车。
“出发!”赵籍沉声下令。
车声辚辚,马蹄萧萧,车队缓缓启动,驶出小院,踏上村中土路。
赵老石在周氏、关宁及其妻小的簇拥下,追出院门,站在那棵熟悉的老枣树下,不停地挥着手,直到车队消失在道路远方拐角,再也看不见踪影,仍久久不愿离去,关宁默默站在老人身后,身形如山岳般可靠。
村中道路两旁,闻讯赶来的乡民们自发聚集,默默注视着这支即将远行的队伍,目光复杂,有敬畏,有羡慕,更有对赵老石的宽慰与祝福。
车队行至村口,赵籍勒住马,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片熟悉的屋舍和枣树下父亲已然模糊的身影,心中默念:“阿父,安心等我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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