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毡帐内的空气彷佛凝固了,只剩下火盆中炭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帐外远处隐约传来的、王庭巡骑战马不安的蹄声与匈奴兵粗鲁的呵斥声。每一秒的流逝,都如同在紧绷的弓弦上又加了一分力,沉重而漫长。
巴图尔老爹简短的话语,宣告了别离的迫近,今夜必须行动,天明之前必须离开。
赵籍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越是危急关头,越需冷静。他看向巴图尔,沉声问道:“老丈,具体需备何物?地道出口确切方位?西行路线,有何关键标记需牢记?”
巴图尔见赵籍迅速恢复镇定,眼中掠过几丝赞许,低声道:“阿卓,去把东西取来。”
阿卓应声,连忙跑到毡帐最里侧,费力地挪开几个沉重的旧皮囊,从底下拖出两个早已准备好的、鼓鼓囊囊的羊皮行囊和一个长条形的皮制刀箭袋。
巴图尔快速解开行囊检视。里面是两套虽显陈旧但厚实保暖的羊皮袄裤,两顶能护住耳朵的狐皮帽子,两双结实的牛皮靴子。皮袋里则装着两张骑弓、两壶箭矢(每壶约三十支)、两把磨得极为锋利的青铜短刃、火石、一小罐盐、一大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肉干和奶疙瘩,甚至还有一个装满清水的皮囊。物资准备得出乎意料的周全。
“马匹,我已备好。”巴图尔语速加快,声音压得更低,“在营地西边三里外的‘矮树沟’里,藏了一匹五岁口的栗色骟马。那马耐力极佳,熟悉山路,性子沉稳,是我私下喂养了近两年的,少有人知,你们出了地道,径直去矮树沟找到它。”
“思虑周详,感激不尽!”赵籍郑重道。
巴图尔微微颔首,取过一小块鞣制过的软羊皮,用烧黑的木炭条,快速勾勒出极其简陋却关键的路线图:“地道出口,在营地外约半里处的一处废弃老狐穴。出来后,向西南方向行进,绕过那座标志性的‘黑石山’,就可以进入‘野狼谷’地界。沿谷底向西,约莫三日路程,能见到一条名叫‘白水’的河流,此时应已半冻。记住,不要过河,沿北岸继续西行,进入‘乱石坡’…再往深处,就是‘死亡峡谷’的入口了。我当年也只随老猎人走到乱石坡边缘,再往西…路怎么走,就看长生天是否保佑了。记住,尽量走山谷、林地,避开开阔地和高处,随时注意身后有无追兵!”
他的图画与描述虽简略,但却给毫无头绪的赵籍指明了唯一的方向。赵籍凝神静气,将每一个地名、每一处地形特征死死刻印在脑海中。
“王庭的巡骑,惯例会在营地盘查一夜,天亮后离开。我们必须在他们醒来、营地戒备最松懈的时分行动。”巴图尔看了看帐外漆黑的天色,“现在是亥时末,再等一个半时辰,到丑时初,天色最暗,人最困顿,你们就走!”
时间紧迫!赵籍不再多言,立刻着手准备。他强忍伤口牵动的不适,迅速换上巴图尔准备的皮袄皮裤,蹬上靴子,戴好帽子,然后将肉干、奶疙瘩等易于携带的干粮分装部分到一个较小的皮囊中,便于随时取用。
阿卓也手忙脚乱地换着衣服,小脸因紧张与激动而泛红。
巴图尔沉默地看着他们忙碌,最后,他从自己贴身的皮袄内衬里,取出一个用细皮绳紧紧系着的小巧皮囊,递给赵籍:“这里面,是巫医婆婆配的救急药粉,可止血镇痛。还有…几块我存下的饴糖,紧要关头,或可提振精神。”
赵籍接过这尚带着老者体温的小皮囊,只觉重逾千钧。他深深望了巴图尔一眼,这个萍水相逢、却予他再生之恩的胡人长者,恩情似海,言语难表。最终,他只化作一个最庄重的汉式拱手礼,躬身及地,声音微哑:“老丈…万望保重!”
巴图尔伸手扶住他臂膀,用力握了握,目光复杂,交织着担忧、不舍与一种托付的决绝:“去吧。无论如何…活下去。”他又看向阿卓,粗糙的大手抚过少年的头顶,用胡语低声嘱咐了几句,阿卓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却用力咬着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丑时初刻,万籁俱寂,连帐外呼啸的风声似乎都暂时歇息。营地方向,除了零星几点象征性巡逻的火把光亮在寒风中摇曳,再无更多动静。
巴图尔悄无声息地掀开掩盖地道入口的地毡,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显露出来,一股混合着泥土与寒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先行。”赵籍低声道,接过巴图尔递来的、一端缠着浸油布条的火折子,点燃后光线昏黄微弱,且需尽快熄灭以免暴露,仅作短暂照明引路之用,他率先弯腰,钻入了狭窄逼仄的地道。
巴图尔站在洞口,最后凝视了一眼两个依次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轻轻将地毡恢复原状,仔细抹去所有痕迹,然后如同入定的石雕般,静静坐回火盆旁,等待着注定不平静的黎明。
地道曲折、潮湿、憋闷,只能匍匐前行,赵籍凭藉方向感和巴图尔事先的指点,在黑暗中艰难爬行了约两刻钟,前方终于传来一丝微弱的冷风与草木气息,他熄灭火折子,小心拨开洞口伪装的石块与枯枝,探出头去。
外面是一片稀疏的枯灌木丛,位于营地西南方向的一处背风土坡后。夜空无月,唯有稀疏的星斗洒下惨淡清辉,四野漆黑寂静,只闻寒风掠过枯草的呜咽。
“暂安。”赵籍低语,与阿卓先后爬出地道,迅速将洞口掩饰妥当。刺骨的寒风瞬间穿透皮袄,令两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依据星斗方位与巴图尔的描述,赵籍迅速辨明方向。“走!去矮树沟!”他拉起阿卓,两人藉助灌木与起伏地形的掩护,猫着腰,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西边疾行。
所幸,直至他们抵达约定地点——那条长满低矮耐寒灌木的干涸河沟,并未遭遇任何巡逻哨兵。
在河沟深处,一匹栗色、体型匀称结实的马匹正拴在一丛灌木上,安静地低头啃食干草,闻得动静,它警觉地抬头,未见熟悉的巴图尔,却见两个陌生人,顿时显得有些不安,喷着响鼻,蹄子轻刨地面。
“嘘…好马儿,莫怕…”阿卓用熟练的胡语轻声安抚,慢慢靠近,轻柔地抚摸马的脖颈,那马对阿卓的气息似乎有些熟悉,渐渐平静下来。
赵籍迅速检查马匹状况,马鞍齐备,马背上还驮着一个小皮袋,内装备用马料(豆饼碎)和一块盖马用的旧毛毡,足见巴图尔思虑之周全。
事不宜迟!赵籍将两个行囊与刀箭袋牢牢捆缚在马鞍后,对阿卓道:“你先行上马!我们必须尽快远离此地!”
阿卓依言,利落翻身上马,赵籍亦翻身上马,坐在阿卓身后。
两人一马,如同融入浓墨般夜色的幽灵,悄然离开矮树沟,依照巴图尔指引的西南方向,义无反顾地扎进了茫茫未知的黑暗险途。
身后,阿鲁善部落那点点微弱的灯火,迅速被起伏的丘陵吞噬,再也望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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