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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宁一家的到来与顺利安顿后,赵籍心中最后一份关于父亲安危的隐忧,终于彻底落下,返乡省亲的日子,眼看着进入了尾声。
这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一层薄雾笼罩着东乡里。赵老石便已起身,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深褐色麻布直裾,头发也用布巾仔细束好,脸上带着一种少有的庄重神色,来到赵籍房前,轻轻叩响了门。
赵籍素来警醒,早已穿戴整齐,正在屋内活动筋骨。闻声开门,见父亲如此郑重其事的打扮,心中已然明了,定有要事。
“籍儿,”赵老石的声音低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今日天气尚好,随阿父去一趟祖坟,给祖宗们烧炷香,磕个头。把你封侯的事,禀告一声,也……也让列祖列宗看看,你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赵籍心中一凛,立刻肃然应道:“是,阿父。”这是应有之义,无论他灵魂深处来自何方,这具身体的血脉根源,赵老石三年来刻骨的牵挂,以及这片土地上安息的先祖,都让他必须怀有一份天然的敬畏与归属。
赵家的祖坟,位于东乡里村后一处向阳的缓坡上,并不显赫,只是几座长满青草的普通土坟,立着简陋的石碑,上面刻着先祖的名讳。
据赵老石说,这里安葬着自曾祖一辈迁来真定后的几位先人,坟茔周围种着几棵松柏,历经风雨。
赵籍换上一身素净的深青色麻布深衣,吩咐籍少公留守照应院中诸事,只带了赵破奴随行,霍去病尚在睡梦中,张虎则由周氏照料。
晨曦微露,乡间小径上雾气氤氲,赵老石手持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准备好的祭品,走在最前,步履沉稳,赵籍紧随其后,赵破奴则默默跟在最后,手中提着一个小包袱。
一路上,遇到几个早早下田的乡邻,见到赵老石父子这般打扮,又见他们走向祖坟的方向,皆露出肃然起敬的神情,远远便停下脚步,或点头致意,或微微躬身,目光中带着对武安侯的敬畏和对赵家光耀门楣的羡慕。
来到祖坟前,松柏的阴影笼罩着坟茔,更添几分肃穆与宁静,几座坟茔收拾得还算干净,并无太多杂草,显然赵老石平日时常前来打理。
赵老石放下竹篮,从里面先取出几样简单的祭品:一小盆蒸得松软的黍米饭,一碗切得方正的、自家腌制的咸肉,还有几个新鲜的时令果子,他将这些祭品小心翼翼地摆放在最大的一座坟前的石供桌上。
然后,又取出一个粗陶酒爵和一小壶自家酿的、味道有些酸涩的浊酒,将酒爵斟满。
做完这些,赵老石又从赵破奴手中接过一束早已准备好的、晾干后捆扎整齐的艾蒿和些许粟梗扎成的、类似粗香的火把,以及一个火石。
赵老石用火石点燃了艾蒿粟梗扎成的火把,火苗窜起,散发出特有的草木烟气。
赵老石率先跪在坟前的土地上,向着坟茔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碰到冰凉的泥土。然后,直起身双手将燃烧的火把高举过头顶,向着坟茔祷祝: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赵老石,携子籍,前来祭拜。托祖宗福荫保佑,籍儿……籍儿他活着从战场上回来了!没给老赵家丢脸!他……他还立了大功,蒙皇帝陛下天恩,封了侯爵!是武安侯!光宗耀祖啊!”老人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强忍着没有落泪,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混杂着巨大喜悦与辛酸的告慰,“今日特来禀告列祖列宗!望祖宗继续保佑籍儿在外平平安安,前程远大,也保佑我赵氏一门安康,香火不绝……”
说完,赵老石将燃烧的火把插入坟前泥土中,又端起酒爵,将浊酒缓缓洒在坟前,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后,他再次磕头,这才起身,示意赵籍上前。
赵籍在父亲身后,撩起深衣下摆,同样直接跪在了冰冷的土地上,他接过赵破奴递来的另一束点燃的艾蒿火把,双手高举,依礼三拜,然后将火把恭敬地插在坟前,望着那座长满青草的坟茔和那块略显斑驳的石碑,心中百感交集。
“列祖列宗在上,”赵籍在心中默念,态度庄重,“后世子孙赵籍,承此身,续此脉,幸得生还,未辱门楣。今蒙天恩,获封侯爵,必当恪尽职守,上报国家,下安黎庶,光大门楣。亦必竭尽全力,护佑阿父安康,使我赵氏香火绵延。”
祭拜完毕,赵老石又仔细地将坟茔周围的几根杂草拔掉,用衣袖擦了擦石碑上的浮尘,做完这一切,他彷佛完成了一桩心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挺直了些常年劳作的微驼的背,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一些,目光望向远方,充满了欣慰。
父子二人带着赵破奴,默默站立在祖坟前片刻,然后转身走下缓坡,此时,朝阳已跃出地平线,驱散了晨雾,也照亮了田野间辛勤劳作的农人身影。
赵老石看着身旁身姿挺拔、气度已然迥异的儿子,眼中充满了欣慰与骄傲。
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远离了祖坟那片肃穆之地,乡间的生机重新映入眼帘,赵老石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带着老年人特有的,也是最朴素的期盼,放慢脚步,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赵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调侃却又无比认真的语气说道:
“籍儿啊,如今你算是给老赵家,挣下天大的脸面了,这君侯的威仪是有了,朝廷的大事你也担着。可阿父这儿,有件顶顶要紧的私事,可得催催你了。”
赵籍微微一怔,侧头看向父亲:“阿父指的是?”
赵老石眯着眼,望着远处,悠悠道:“你看这村里,像你这般年纪的后生,娃娃都能满地跑了,你如今是列侯,眼界高,阿父晓得。可这成家立业,开枝散叶,是人生大事,也是孝道之本啊。”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慈祥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意味,看着赵籍,“阿父年纪大了,没别的念想,就盼着啥时候能抱上孙子,听着娃娃叫一声‘大父’,那这辈子,就真的啥都值了,闭眼也安心了。”
赵籍闻言,顿时语塞,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窘迫,他两世为人,心思大多放在生存、战斗和谋划上,对于成家之事,确实从未细想。
此刻被父亲当面提起,尤其是以如此朴实又直接的方式,让他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他脑海中瞬间闪过长安的波谲云诡、北疆的战火未熄、身边聚集的各式人等……成家?似乎是一件非常遥远甚至有些奢侈的事情。
见儿子不语,赵老石脸上的笑容更浓,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豁达,他拍了拍赵籍的肩膀,语气轻松却意味深长地说道:“傻小子,还害臊了?阿父跟你说,这人呐,成了家,心就定了,根就扎得更稳了。你在外面闯荡,家里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阿父也更能放心。再说了,”他故意板起脸,却掩不住眼角的笑意,“你可得抓紧点,阿父还等着抱孙子呢!没抱上孙子之前,阿父这把老骨头,可得硬朗朗地给你守着这个家,绝不会有事的!你可别让阿父等太久喽!”
这番话,半是催促,半是玩笑,更蕴含着一位老父亲最深沉的牵挂与最朴素的愿望——用抱孙子这个美好的期盼,来冲淡离别的愁绪,来作为自己健康长寿的动力,更是对儿子未来安稳的一种最直接的祝福。
赵籍看着父亲眼中那份混合着期待、调侃和不容置疑的坚持,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明白,这不是简单的催婚,这是父亲在用他独特的方式,表达着对他的爱、对家族延续的重视,以及对他远行后自身孤独的一种排解承诺。
赵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脸上露出一个温和而郑重的笑容,对赵老石说道:“阿父的心意,儿明白了。此事……儿会放在心上。只是眼下初封侯爵,长安诸事未稳,北疆战事亦未平息,尚需些时日。待儿在长安立足稳当,必当……必当考虑阿父所言。”赵老石满意地点点头,他知道儿子心中有数,便不再多言,转而指着坡下的田垄,说起今年的收成、村中的趣事,将方才略显沉重的话题轻轻揭过。
阳光愈发明媚,将父子二人一前一后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映在乡间的小路上,赵破奴安静地跟在后面,听着父子二人的对话,看着赵籍宽厚的背影,眼中流露出依赖与崇敬。
快到家门口时,赵老石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慈爱地看了看默默跟随的赵破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对赵籍笑道:“破奴这孩子,性子实诚,是个好苗子。将来啊,你们兄弟俩,都得给老赵家开枝散叶,让咱们家人丁兴旺起来!”
赵破奴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小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偷偷瞄了赵籍一眼,手足无措地低下头,赵籍也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话逗笑了,院门口凝重的气氛顿时轻松活跃起来。
家的牵绊,如同这祖坟前袅袅升起的艾蒿烟气,既是软肋,亦是铠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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