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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入深冬,长安城迎来了第一场细碎的雪粒,打在武安侯府的黛瓦上,沙沙作响,更添几分寒意。
府邸深处,专为李义一家安排居住的偏院内却因烧着暖炕,颇为温暖。窗外天色阴沉,屋内油灯早早点燃,晕开一团橘黄的光。
李义坐在炕沿就着灯光,手里拿着一块软布,正仔细地擦拭着一架颇为陈旧的二十五弦瑟,他的动作缓慢而专注,手指拂过琴弦,发出细微的嗡鸣。
岁月的风霜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但此刻,在灯下,他的神情却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安宁。自从被赵籍收留,入住这侯府偏院,虽名义上仍是门客,但生活已然天翻地覆,再无衣食之忧,更不必颠沛流离。
这份安稳,对他这把年纪且历经坎坷的人来说,尤为珍贵。
他的妻子李氏坐在一旁,藉着灯光缝补一件小儿子李季的棉袄,脸上带着满足的平静,小女儿李妍儿趴在炕几上,拿着炭笔,在竹简上歪歪扭扭地描画着什么,不时抬头看看父亲和哥哥们。
而真正让这小院充满生气,也让李义时常暗自忧心的是他那三个渐渐长大的儿子,李延年、李广利和李季。
此刻,李延年正盘腿坐在屋角的一张席上,怀抱着一把崭新的琵琶,手指灵活地拨动着琴弦,试奏着一段旋律,正是那首《汉骑破阵乐》的片段。
李延年微闭着眼,神情投入,完全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自从得到赵籍的赏识,委以创作军乐的重任后,李延年整个人都彷佛脱胎换骨。往日的些许浮滑之气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自身价值的专注与热忱。
这首《破阵乐》的成功,不仅让他在侯府内地位悄然变化,更让他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希望之路,他如今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少府乐府借来的典籍中,或是与侯府拨给他的几名乐工切磋演练,心思全都扑在了精进乐艺上,以期更好地为赵籍效力上。
而李广利则有些烦躁地在屋内踱步,他年已十七,生得高大且精力旺盛,对于兄长整日沉迷丝竹颇不以为然,他更向往的是外面校场上的刀光剑影,是赵籍那样跃马横枪、建功立业的威风。
听着兄长反覆弹奏的旋律,李广利忍不住嘟囔道:“阿兄,整日便是这些鼓角铙钲之声,听得人心烦,大丈夫当持弓刀,立功名于马上,岂能终日与这些丝竹为伍?”
李延年停下拨弦,睁开眼,有些不悦地看了弟弟一眼但并未发作,只是淡淡道:“你懂什么?此乃君侯重托!军乐亦是军国大事!岂是寻常丝竹可比?”
“哼,再重要,也不过是助兴之物,哪比得上真刀真枪?”李广利不服气地顶了一句,目光瞟向窗外似乎能穿透院墙,看到羽林骑大校场上操练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羡慕。
年纪最小的李季,约莫十二岁,性子相对怯懦,坐在母亲身边,看着两个兄长争执不敢吭声。
看着三个性情迥异的儿子,李义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擦拭完毕的瑟,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屋内的争执瞬间停止。
李延年放下琵琶,李广利也停下脚步,连同李氏和李妍儿,都看向了家中的主心骨。
李义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个儿子,昏黄的灯光下,那双看过太多世态炎凉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他没有立刻训斥谁,而是用那带着中山郡的口音说道:“延年,君侯交办的《破阵乐》,可还顺利?”
李延年连忙恭敬答道:“回阿父,乐曲主体已成,君侯甚为满意。儿近日正在琢磨一些细处,想着如何使鼓点更显雷霆之势,号角之声更添苍凉之感。”言语中带着掩饰不住的自得。
“嗯,用心是好的。”李义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君侯能将如此重要之事交予你,是看得起你,也是给我李家天大的脸面。你要珍惜,万不可有丝毫懈怠,更要戒骄戒躁。君侯是做大事业的人,眼界非凡,你切莫因一时小成,便沾沾自喜,忘了本分。”
李延年心中一凛,忙躬身道:“儿谨记阿父教诲!”
李义又将目光转向李广利:“广利,你羡慕沙场建功,是男儿志气,为父心里是高兴的。”
李广利没想到父亲会先肯定他,愣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膛。
“但是,”李义话锋一转,目光变得严肃,“你可知,君侯为何能年纪轻轻便封侯拜将?”
李广利张了张嘴,一时答不上来。
“是本事,是军功,这不假。”李义自问自答,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追忆,“但更是懂得敬畏,懂得分寸,懂得一步一个脚印!你以为君侯的功名,是单凭匹夫之勇得来的吗?为父在江湖漂泊半生,见过多少逞强斗狠之辈,最终尸骨无存?君侯对我们有救命之恩,收留之恩,如今更是赐予我等安稳。这份恩情,山高海深!我等寄人篱下,更当时时谨记自己的身份!”
李义顿了顿,看着李广利,语重心长的说道:“你羡慕军功,想为君侯效力,这是好事。但效力,未必只有持刀上阵一途。府中赵破奴、张虎、关岳几位小郎君,与君侯关系非比寻常,他们日日苦练武艺,你为何不与他们多亲近,虚心请教,打好根基?君侯身为羽林中郎将,麾下猛士如云,岂会缺一个莽撞无术之人?你要学的,是先沉下心来,练好本事,懂得规矩!否则,非但不能为君侯分忧,反而可能惹祸上身,到时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搁?又如何对得起君侯的大恩?”
这一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热血上涌的李广利瞬间清醒了不少,他想起入府时赵籍那威严的目光和告诫,想起府中森严的规矩,想起母亲和妹妹如今安稳的生活,额头不禁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低下头,讷讷道:“阿父……儿知错了,是儿……太浮躁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李义的语气缓和下来,“延年有延年的路,你有你的道。但无论走哪条路,根基要稳,心要正,要懂得知恩图报,谨守本分,这才是立身之本。”
最后,他看向怯生生的李季:“季儿,你还小,好生跟着母亲识字,莫要淘气,便是孝顺了。”
“嗯,季儿知道了。”李季小声应道。
李义的目光最后落在幼女李妍儿身上,小女孩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他,李义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慈爱笑容,没有多说。对这个冰雪聪明的小女儿,他心中自有另一番难以言说的复杂期盼与担忧。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李义这番话深入浅出,既有敲打又有引导的话,深深触动了三个儿子。
李延年收起了些许得意,思考着如何将乐曲打磨得更好;李广利开始认真思索如何脚踏实地;连李季也似乎懂事了些。
这时,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随即是管家王泓温和的声音:“李公可在?君侯今日从营中带回些新制的胡饼和羊肉,吩咐给各院都送些过来尝尝鲜。”
李氏连忙起身去开门,只见王泓亲自提着食盒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一名小厮。王泓如今对李义一家颇为客气,这不仅因为赵籍的吩咐,也因李延年近日颇受重视。
李义赶紧下炕相迎:“有劳王丞亲自送来,实在不敢当!”
“李公客气了。”王泓笑着将食盒递给李氏,“君侯说近日天寒,让大家吃点热乎的。府中一切可还习惯?若有短缺,尽管吩咐。”
“习惯,习惯!一切都好,君侯和王丞费心了!”李义连连道谢,态度恭谨却也不过分卑微。
送走王泓,一家人围坐分食还温热的胡饼和羊肉,食物的香气和温暖,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也让气氛缓和了许多。
李义嚼着胡饼,看着围坐的家人,心中感慨万千,他活了大半辈子,历经坎坷,如今能得此安稳,已是做梦都不敢想。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切都系于武安侯赵籍一身。君侯年轻有为,圣眷正隆,但长安水深,侯府也非世外桃源。他能做的,就是管好这个家,教导好几个孩子让他们能成为对君侯有用的人。至少,不能成为君侯的拖累。
“人老成精。”他暗自喟叹,这份洞察世事的清醒和处处小心的谨慎,是他用大半生漂泊换来的。只希望,孩子们能早日明白这些道理,在这座繁华而复杂的帝都,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不负君侯恩德,也能……平安终老。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大了一些,偏院的灯火,在偌大的武安侯府中,显得安静而温暖。而李义的教诲,如同这冬日里的一盆炭火虽不炽烈,却也温暖和警示着几个年轻而躁动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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