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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深浓,塞外的风已带上刺骨的寒意,高柳塞的操练并未因季节而稍减,反而更加严苛。新卒们在风沙中打磨着筋骨,赵籍与“燎原”的磨合也渐入佳境。虽然离策马如飞、驰射如风尚有千里之遥,但至少已能稳稳控缰,完成基础的骑乘指令。
这一日操练结束,天色已近黄昏。赵籍拖着疲惫的身体,将“燎原”牵回马厩,仔细地刷洗掉它身上的汗水和泥泞,又添上足量的草料和清水。看着它大口咀嚼的样子,赵籍心中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成就感。他拍了拍马颈,“燎原”甩了甩鬃毛,打了个响鼻,算是回应。
“小子,磨叽什么呢?吃饭去!”张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靠在马厩的木柱上,嘴里叼着一根干草,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深邃。
“就来,什长。”赵籍应了一声,将马刷挂好。
两人并肩走向营区。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沉默地走了一段,张猛忽然开口:“赵籍,你练得很拼命。”
“技不如人,不敢懈怠。”赵籍回答得平静。
张猛嗤笑一声:“不是夸你,是真话。像你这般年纪,有这身本事,还肯这么下死力气练的新卒,不多见。”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老子在代郡混了八年,见过太多活蹦乱跳的小伙子进来,最后变成一堆烂肉抬出去。边塞这鬼地方,光有股子狠劲和力气,没用!”
他停下脚步,看着赵籍,眼神锐利如刀:“想活下来,光靠操练场上那几下子,远远不够!得有些…书本上不教、上官懒得讲的老兵油子活命的本事!”
赵籍心头一震,立刻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张猛:“请什长教我!”
张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算你小子机灵。走,找个僻静地儿。”
两人避开人群,来到塞墙根下一个废弃的烽燧座基背风处。这里堆着些破旧的拒马和杂物,视野开阔,能望见塞外苍茫的戈壁。
张猛一屁股坐在冰冷的石基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赵籍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如同在课堂上听讲的学生。
“第一课,耳朵竖起来!”张猛压低声音,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在边塞,很多时候,眼睛没看到敌人,耳朵先听到了!”
他抓起一把砂砾,撒在地上,然后用脚掌轻轻在砂砾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听见没?这是步卒,小股,离得远,声音散乱。”
接着,他起身,用脚跟重重地、有节奏地踩踏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这个呢?重甲步卒或者…马队!离得近!脚步沉!”
最后,他模仿马蹄声,先是用脚跟点地发出清脆的“得得”声,接着加快频率,变成一片急促的“哒哒哒”。“这是轻骑!数量多!速度很快!”
张猛停下动作,看着赵籍:“听声辨位,是斥候的看家本事,但咱们普通士卒也得会!夜里扎营,轮到你值哨,把耳朵贴地上!听到马蹄声‘咚咚咚’像打闷雷,那是大队重骑!赶紧敲锣!听到‘哒哒哒’像炒豆子,那是轻骑游哨,也得警惕!要是听到脚步声‘沙沙沙’还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咔啦’声,那可能是胡虏夜袭步卒摸过来了!赶紧叫醒大伙!”
赵籍屏息凝神,将张猛描述的每一种声音特征牢牢刻进脑海。这看似简单的技能,在战场上可能就是预警生死的先机!
“第二课,”张猛伸出他那缺了小指的左手,“活命的本事!伤口处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倒出一些黑乎乎、散发着浓烈草药味的粉末,又拿出一小卷洗得发白的麻布条。“这是营里老军医配的金疮药,止血生肌,老子用半袋盐换的。关键时候能救命!但记住,伤口处理,药是其次,手快、干净才是根本!”
他扯开赵籍的衣袖,露出小臂,用随身带的皮水囊倒了点水冲洗,然后比划着:“看到伤口,别他娘瞎叫唤!先找干净的水冲!把脏东西、碎布条冲掉!冲不掉?用刀尖挑!别怕疼!然后,把这药粉厚厚地摁上去!使劲压住!再用这布条,勒紧!缠死!记住,勒到伤口发白最好!疼?忍着!血流干了更疼!”他的动作粗暴却精准,带着一种战场上磨砺出的冷酷高效。
“要是被箭射中,箭杆还在肉里,咋办?”张猛盯着赵籍的眼睛,“别拔!千万别硬拔!找刀快的兄弟,贴着肉皮把箭杆削断!留着箭头,找军医!自己硬拔,肠子都能带出来!”
赵籍感受着手臂上张猛留下的力道,想像着那种血肉翻卷的剧痛,心头凛然,用力点头。
“第三课,晚上别点灯!”张猛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警告,“尤其是值夜的时候!你以为点个小火堆取暖很舒服?屁!那就是给胡虏的斥候和弓箭手点靶子!塞外空旷,几十里外都能看见亮光!匈奴崽子里的神箭手,专射火光边的人影!老子亲眼见过一个伍的人,晚上围着火堆烤饼,被一支火箭射中柴堆,全他娘烧成了炭!”
他指了指远处戈壁上稀疏的星光:“真要取暖,几个人挤一块,拿皮子裹紧!想看点东西?用这个!”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白色的、带着纹理的东西,似乎是某种动物的骨头,“野狼的肩胛骨,磨薄了,对着月光,能透点微光,勉强看清眼前的东西。这是老猎户的土法子,比点火安全多了!”
赵籍接过那轻薄的骨片,对着渐暗的天光看了看,果然能透出微弱的亮光,虽不明亮,但足以辨认近处轮廓。
“最后一课,”张猛站起身,指着塞墙外一望无际的枯黄戈壁,“真要是落单了,或者队伍被打散了,怎么在野地里活下去?”
“找水!”他斩钉截铁,“没水,三天就得变干尸!看鸟!鸟群早上傍晚飞的方向,八成有水!看草!低洼处,草根深的下面可能有湿泥!实在不行,找岩石背阴面的苔藓!”
“吃的,”张猛咧咧嘴,“草根树皮,逮着啥啃啥!蝎子、沙虫,烤熟了都是肉!看见兔子洞、旱獭洞,想法子掏!但记住,生火要隐蔽!白天烟大,晚上火亮!不到万不得已,别生火!”
“辨方向,”他抬头看了看刚刚升起的几颗寒星,“最简单的,看北斗!勺柄指的方向,夏秋是南,冬春是北!白天看太阳影子!实在分不清,就看沙丘!风刮的方向,迎风坡缓,背风坡陡!跟着背风坡走,容易找到避风的地方!”
张猛一口气说完,抓起水囊灌了几口,抹了抹嘴:“就这些。都是些土法子,保命的野路子。记住了,在边塞,活下来,比砍几个脑袋重要!砍了脑袋你死了,军功也是别人的!活着,才能砍更多的脑袋!”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砂砾,赵籍坐在冰冷的石基上,心中却涌动着滚烫的热流。张猛传授的每一条,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武艺,却是无数老兵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生存智慧。它们如此朴素,如此残酷,又如此珍贵!
“谢什长传技!”赵籍站起身,对着张猛,深深一揖。这份授艺之恩,远比操练场上的鞭策更为沉重。
张猛摆摆手,眼神复杂地看着塞外渐渐沉入黑暗的戈壁:“谢个屁!老子只盼着…你们这群兔崽子,能多活下来几个。”他转身,走向营区,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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