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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朔二年的冬天格外漫长,凛冽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昼夜不停地掠过长安城西羽林骑大营高耸的营墙。
大地冻得开裂,呵气成霜,渭水也覆上了薄冰。然而,酷寒并未能阻挡羽林骑操练的脚步,校场上的呵斥声、马蹄声、兵刃破风声以及那雄壮的《汉骑破阵乐》的鼓点声,依旧每日雷打不动地响起,甚至因这严寒的磨砺更添了几分肃杀。
赵籍几乎以营为家与士卒同甘共苦,白日里他顶风冒雪,巡视各营,督导操练,检视军械马匹,处理繁冗军务。他的沉稳和严谨以及对士卒的体恤,使得他在军中的威望与日俱增,这支新军犹如淬火了的精钢,日益坚韧锋利。
每日军务之余只要得暇,赵籍必定会返回城内的武安侯府,府里有他寄予厚望的几个少年。
这一日,天色已晚,寒风愈发刺骨。赵籍处理完营中事务,婉拒了黑夫、路博德等人留宿营中的建议,依旧冒着严寒骑马返回了尚冠里的侯府。
府门前的石阶上覆盖着一层薄雪,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泛着冷光。得知赵籍回府,王泓连忙迎出,禀报府中安宁,赵籍简单询问了几句,便径直向后院的练武场走去。
尚未走近,便已听到兵器破风的呼啸声和少年们短促的呼喝声。后院练武场四周点燃了数盏巨大的防风牛油灯,将场子照得明亮。
场中,四个身影正在刻苦练习,正是霍去病、赵破奴、张虎和关岳。
霍去病手持一柄军中制式的长剑,剑光霍霍,招式凌厉狠辣,充满了一往无前的锐气,显然深得剑法精髓,但偶尔会因为追求速度而略显根基浮躁。
赵破奴则练习着环首刀法,动作一丝不苟,沉稳扎实,每一刀劈出都力求力道用尽,眼神专注,显然是将赵籍的教导奉为圭臬。
张虎用的是一杆军中常见的木杆长矛,招式间还带着些野路子,但胜在有一股不要命的狠劲,目光凶狠,彷佛在与无形的仇敌搏杀。
而最新入府的关岳,则在他父亲关宁打下的坚实根基上,练习着基础的马步、冲拳和刀法基本功,动作异常扎实,一招一式都透着力道。
四人练得满头大汗,头顶蒸腾着白气,在这严寒的冬夜,竟只穿着单薄的劲装。看到赵籍走来,四人立刻收势,齐刷刷躬身行礼:“赵大哥(中郎将)!”
赵籍目光扫过四人,微微颔首。他能看出这几个月的严格要求和自身努力下,四个少年的进步都十分明显。尤其是霍去病,天赋极高,一点就透,进步神速;赵破奴基础最牢,心性坚韧;张虎野性未驯,但肯下苦功;关岳底子最好,前途不可限量。
“练了多久了?”赵籍问道,声音平和。
“回大哥,快一个时辰了。”赵破奴恭敬答道。
“嗯。”赵籍走到场中,拿起霍去病放下的那柄剑,拈了拈分量,“去病,你的剑速度够了,但根节不稳。沙场搏杀非是擂台较技,敌人不会给你炫技的机会。基础不牢,力道便散,遇上真正的高手一招便能要了你的命。”
说着,赵籍手腕一抖,长剑倏地刺向旁边一个用来练习刺击的包铁木桩,剑尖点在木桩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哆”声,木桩纹丝不动,但剑尖落点处,却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凹陷,力道凝练至极。
霍去病看得眼神一凝,收起了一丝傲气肃然道:“是,赵大哥,我明白了!”
赵籍又走到张虎面前,看着他手中的长矛:“虎子,狠劲是好的,但过犹不及。矛乃长兵,讲究的是距离和控制。招式用老不留余力变换,若是虚招,你待如何?战场之上,首先要学会的,是活下来。”他拿过长矛随意一抖,矛尖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看似轻描淡写却在空中发出尖锐的破空声,最后稳稳停住,劲力含而不发。“力,要发七分,留三分。心中要有计算。”
张虎似懂非懂,但看着赵籍举重若轻的动作,用力点头:“俺记住了,赵大哥!”
接着,他又指点了一下赵破奴刀法中的细微发力技巧,以及关岳马步中重心转换的诀窍。
四个少年都聚精会神地听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指点完兵刃功夫,赵籍让四人稍作休息,喝些热水,看着在寒风中依旧浑身冒汗、却目光炽热的少年们,心中一动。高强度的外功练习固然重要,但身体的调养,气血的充盈以及暗伤的预防,同样关乎未来的武道成就和寿命。
赵籍想起了自己初穿越时,身体极度虚弱,正是凭藉那套来自后世源于道门传承的武当版八段锦导引术,才得以缓慢而坚定地恢复元气,重铸根基。
这套功法,动作舒缓,看似简单实则蕴含深意,能调理脏腑,疏通经络,强壮筋骨,尤其适合在剧烈运动后修链,能有效消除疲劳,预防暗伤。
对于正处于生长发育关键期的少年们来说,更是打熬根基,蕴养气血的无上法门。
想到这里,赵籍对四人道:“外功练习,强筋健骨固然重要,然刚不可久,过刚易折。练武之人还需懂得内养。今日,我教你们一套导引之法,名为‘八段锦’。”
“八段锦?”四个少年都露出好奇的神色。霍去病眼中是探究,赵破奴是信任,张虎是茫然,关岳则是懵懂。
“此术并非攻伐之术,乃养身之法。”赵籍解释道,“源自道家导引养生之术,每日练习可强身健体,调和气血,消除疲乏,于尔等根基大有裨益,看好了。”
说罢,赵籍脱下厚重的披风仅着贴身劲装,在场中站定,双脚与肩同宽膝微屈,含胸拔背,沉肩坠肘,目光变得沉静悠远。
随即,开始缓缓演练起来。
赵籍的动作舒缓、圆活、连贯,与方才凌厉的剑法判若两人,他演练的正是武当道门一脉相传的八段锦,与后世流传的版本略有不同,更注重内在气息的引导与运行,动作古朴自然。
双手托天理三焦,左右开弓似射雕,调理脾胃须单举,五劳七伤向后瞧,摇头摆尾去心火,两手攀足固肾腰,攒拳怒目增气力,背后七颠百病消……八段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和美感。八段动作,如行云流水,绵绵不绝,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和美感。
虽然动作缓慢,但四个少年却隐隐感觉到,赵籍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动作都似乎牵引着周围的气息,给人一种沉稳如山又生机内蕴的奇异感觉,周身彷佛有淡淡的白气萦绕,与这寒冷的冬夜形成鲜明对比。
赵籍一边演练,一边以平和的语调讲解着每个动作的要领、呼吸的配合以及对应的养生功效。“……此锦缎,重在意气相随,形神合一。呼吸要深、长、细、匀,动作要缓、柔、连、贯。初练但求形似,不必强求,久练自然水到渠成,切忌急躁用力,反伤其身……”
四个少年看得目不转睛,努力记忆着每一个细节。霍去病天资最高,看了一遍,便已记住了大半,眼中闪烁着的光芒。赵破奴和张虎则稍显吃力,但都认真模仿。关岳年纪在四人之中最大,有模有样地跟着比划。
赵籍耐心地演练了三遍,又逐个纠正他们的动作,尤其强调了呼吸与动作的配合,以及意念的引导。“双手托天时,想像自己顶天立地,吸纳天地清气;摇头摆尾时,想像心火如浊水般下沉,身心清凉……”
寒风依旧呼啸,但场中五个人的头顶却都蒸腾着淡淡的白气,一套八段锦练下来,四个少年非但没有感到寒冷,反而觉得浑身暖洋洋的,之前剧烈运动后的疲惫感竟然消散了大半,通体舒泰,精神奕奕,彷佛有使不完的劲儿。
“好奇妙的功夫!”霍去病感受着体内气血流畅的感觉,忍不住赞叹道,“看似缓慢柔和,练完却觉得四肢百骸无不舒畅,气息都顺畅了许多!”
赵破奴也用力点头,活动着手脚:“感觉筋骨都松开了,暖暖的,很舒服!”
张虎和关岳虽然说不出了所以然,但也觉得十分舒服。
赵籍看着他们惊喜的样子,微微一笑:“此术贵在坚持,润物无声。日后每日练功完毕务必练习一遍,持之以恒,对你们打熬根基,蕴养气血大有裨益。切记,此乃养身之法,非对敌之术,不得轻易外传。”
“是!谨遵大哥(中郎将)教诲!”四个少年齐声应道,看向赵籍的目光充满了感激与崇拜。他们知道,赵籍传授给他们的是真正珍贵的东西,是能受益终身的养生法门。
夜色渐深,寒风愈烈,赵籍又叮嘱了他们几句冬日注意事项,便让他们回去休息,看着四个少年结伴离去、依旧兴奋讨论的背影,赵籍心中泛起一丝暖意。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练武场远处的廊檐阴影下,籍少公静静地站在那里,将方才赵籍传授八段锦的一幕尽收眼底。
籍少公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有感慨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他越发觉得,自己追随的这位年轻侯爷,不仅勇武过人,治军有方,似乎还懂得这些玄妙的养生导引之术,身上隐藏的秘密和能量,远非常人所能揣度。
雪,不知何时又悄悄下了起来,覆盖了院中的脚印也掩盖了所有的声息,武安侯府的后院重归寂静,唯有寒风掠过屋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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