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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朔风在高柳塞的城垛间呼啸,卷起的沙尘让天色终日昏黄。新卒们的操练科目已基本涵盖步射、矛阵、骑乘基础,李椒麾下的军吏们似乎认为,是时候让这群菜鸟感受一下真正的边塞氛围,承担一些实际勤务了。
这一日,轮到丙字曲第二屯,负责戍守高柳塞西北角外围一座编号为“癸七”的烽燧,这是新卒营轮值戍边任务的开始。
“癸七”烽燧位于高柳塞主城墙西北方约三里处,坐落在一座孤零零的土丘之上。它并非赵籍想像中高大巍峨的石砌敌楼,而是一座由夯土垒成、高约三丈(约7米)的墩台。墩台顶部平台约两丈见方,筑有半人高的女墙垛口。墩台底部围着一圈低矮的土墙,算是简陋的防御工事。一条被风沙侵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小路,蜿蜒通向墩台脚下。整个烽燧显得破旧而孤寂,在荒凉的戈壁背景中,像一个饱经风霜的哨兵。
第三什十人,在屯长和一名烽燧老卒的带领下,背着弓弩箭囊,挎着环首刀,手持长矛,踩着松软的沙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癸七”烽燧,那名老卒,姓吴,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少了一只耳朵。
寒风卷着沙粒,打得人脸生疼。
“都他娘精神点!”张猛边走边吼,“别看这破墩子不起眼,它可是塞墙的眼睛!匈奴崽子要是从这边摸过来,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它!烽火点晚了,塞墙的兄弟就得用人命去堵口子!”
登上墩台顶部,视野豁然开朗,寒风更是毫无遮挡地扑面而来,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赵籍扶着冰冷的垛口,极目远眺。
东面,是高柳塞巨大而沉默的黑色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
南面,是连绵起伏、光秃秃的丘陵和沟壑。
西面与北面,则是一望无际的灰黄色戈壁,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地平线,与同样灰黄的天空融为一体,天地苍茫,辽阔得令人窒息,也荒凉得令人心悸。偶尔能看到几丛顽强生长的骆驼刺在风中摇曳,或是一小队骑兵如同黑点般在极远处巡逻,更衬托出这片土地的孤寂与肃杀。
“看到没?”老卒吴伯指着烽燧平台中央堆放的几堆东西,“那就是咱吃饭的家伙什儿!”
赵籍看去。平台中央用石头砌着几个浅坑,坑里堆放着不同的燃料:一堆干燥的芦苇柴草,一堆掺杂着硫磺硝石的黑色粉末,还有一堆半湿的狼粪!旁边还放着几面颜色各异、边缘破损的布制旗帜赤、白、蓝、黑和几块用于覆盖燃料的湿毡布。
“烽燧传讯,靠烟和旗!”吴伯扯着嗓子,努力让声音盖过风声,“白天用烟!一柱烟,小股敌扰;两柱烟,大队敌至;三柱烟,那是胡虏主力叩关!晚上用火!一堆火,意思一样!看到敌人,立马点!宁可点错了挨鞭子,也绝不能晚了!”
吴伯拿起一面赤色旗帜,走到烽燧边缘,迎着风奋力挥舞了几下:“看到没?这样!竖着摇,是示警!横着摇,加急!要是看到别的烽燧这样摇旗,或者点起了烟、火,甭管你看没看见敌人,立刻跟着点!这叫‘连烽’!”
赵籍和王墩子等人听得无比认真,这看似简陋的烽燧和燃料,承载的却是整个边塞防线的神经脉络!一个小小的失误,可能就会延误军情,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
戍守的任务枯燥而艰苦,什长张猛将十人分为两班,轮流值守。值守者需时刻保持警惕,目不转睛地扫视塞外戈壁的每一个方向,耳朵也要仔细捕捉风声之外的任何异响。休息者则蜷缩在墩台背风的角落,裹紧皮袄,在寒风中勉强打个盹。
风沙无孔不入,很快每个人的头发、眉毛、耳朵眼里都灌满了沙尘。嘴唇干裂,带来的水囊冻得冰凉,喝一口都透心凉。
轮到赵籍和王墩子值守。两人并肩站在垛口后,迎着刺骨的寒风。王墩子搓着手,跺着脚,眼睛努力睁大,看着一望无际的戈壁,忍不住小声嘀咕:“赵…赵哥,这…这啥也看不到啊…全是沙子…”
“越是平静,越要警惕。”赵籍的目光缓缓扫过远处的每一道沙梁和洼地,“匈奴游骑,最擅隐蔽突袭。”他想起张猛传授的听声辨位,下意识地将耳朵微微侧向风口,努力过滤着呼啸的风声。
时间缓慢流逝,天色渐暗,戈壁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不清,更添几分神秘和危险感,寒风更烈,带着鬼哭般的尖啸。
突然,王墩子猛地指向西北方极远处,声音带着一丝变调的惊恐:“烟…烟尘!有烟尘!”
赵籍心头一紧,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灰暗的天幕下,极远的地平线附近,似乎有一小片比周围稍显浑浊的区域,像是一缕被风拉长的、极其淡薄的烟尘!
“在哪?!”老卒吴伯和张猛几乎同时扑到垛口边。
吴伯眯着那只独眼,死死盯着那片区域,看了半晌,紧绷的身体才松弛下来,没好气地骂道:“瓜怂!吓老子一跳!那是风卷起的浮尘!不是马队扬尘!马队扬尘,烟柱子是竖着往上蹿的,哪有这么平这么散的?!眼睛白长了?!”
王墩子被骂得缩了缩脖子,脸涨得通红。
赵籍也仔细观察着,那片浑浊确实是移动缓缓,形态松散,与张猛描述的疾驰马队带起的凝聚上扬的烟尘柱确实不同,心中暗自记下这细微的差别。
“都打起精神!别一惊一乍!但也别真来了敌人看不见!”张猛吼了一句,瞪了王墩子一眼。
暮色彻底吞没了戈壁,远处的高柳塞城头,星星点点的火把亮了起来。吴伯点燃了烽燧中央的一小堆柴草,橘黄色的火焰跳跃起来,驱散了平台上一小片黑暗,也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火光映照下,赵籍手扶冰冷的垛口,望着塞外无垠的黑暗。风声中,似乎隐约夹杂着不知是野狼还是胡笳的呜咽,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更添苍凉与肃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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