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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籍获赐“公士”爵位的消息,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入一瓢冷水,在高柳塞这座庞大的军营里彻底炸开了锅,其引发的震动和热议,远超昨日核功之时。
一个新卒,入伍不足半载,首次出哨,便临阵斩首,一举获爵!这在高柳塞近年来的戍卒中,堪称绝无仅有!尤其是在匈奴活动日益频繁、大战阴影笼罩的背景下,这样一个标杆的树立,其意义非同小可。
营区、饭堂、马厩、甚至茅厕边,到处都能听到关于此事的议论。
“听说了吗?那个赵籍,才十六岁!公士了!”
“妈的,人比人气死人!老子砍了三个胡虏脑袋才混上个公士,还搭进去半只耳朵!”
“啧啧,真是走了狗屎运!一出哨就碰上胡虏,还让他射中了…”
“屁的狗屎运!你当时没看见韩老斥候那眼神?那是实打实的本事!六十步校场射靶心是假的?乱军里回身毙敌是运气?换你,尿裤子了吧!”
“就是!听说李司马亲自过问了,还能有假?”
“这下可好了,咱们新卒营也算出了个人物…”
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佩服者亦有之。赵籍这个名字,不再仅仅与射术好挂钩,而是与勇毅、战功、爵位这些沉甸甸的词汇紧密联系在一起,在军中的地位,悄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同什的袍泽看他时,敬畏之色更浓;其他什队的人遇见他,也会下意识地多看两眼,甚至点头示意。
当然,也并非全是正面声音,一些积年的老卒,或是自恃勇力却未能得爵者,难免心中酸涩,私下里难免有些怪话。
“哼,不过是仗着箭射得准些,走了大运罢了。真到了两军对垒,刀枪见红的时候,还不知怎样呢!”
“公士?一级爵位而已,瞧把他们狂的…”
“听说就是真定东乡里一猎户小子,也不知走了什么门路…”
这些话语,或多或少也传到了张猛耳中,这日操练间隙,几个其他屯的老兵聚在一起闲聊,话语间又带出了对赵籍功绩的些许质疑。
张猛恰好路过,闻言顿时勃然大怒,猛地推开众人,指着那几个说怪话的老兵骂道:“放你娘的屁!走门路?你他娘的去走个门路给老子看看!当着匈奴狼崽子的面走个门路?!赵籍那小子,是老子手下的兵!他的本事,老子一清二楚!校场射箭,那是真功夫!出哨杀敌,那是真血性!你们他娘的自己没本事,就在这儿嚼舌根子?不服气?不服气下次出哨你们也去斩两个首级回来!没卵子的货色,只会在背后嘀嘀咕咕!”
张猛本就凶名在外,又是什长,一番怒骂如同雷霆炸响,顿时将那几人骂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灰溜溜地散了。
经此一闹,公开质疑赵籍功绩的声音顿时小了许多,张猛用他最直接的方式,捍卫了手下爱将的荣誉。
然而,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
下午,赵籍正在校场练习骑射,一名司马亲兵飞马而来,径直找到他:“赵籍?李司马召见,即刻随我来!”
司马召见!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赵籍身上。李椒治军严苛,威权极重,寻常士卒见到他无不战战兢兢,能被其单独召见,是莫大的压力,也是难得的机遇。
赵籍心中也是一凛,但数月军旅生涯的锤链,尤其是经历过生死搏杀后,让他的心志远比同龄人沉稳。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微速的心跳,沉声道:“诺!”
跟着亲兵,穿过戒备森严的营区,来到军司马署衙,这是一间颇为宽敞的土石房屋,内部陈设简单,一张巨大的木案上铺着地图和竹简,墙壁上挂着弓矢和环首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皮革、墨锭和淡淡血腥气混合的味道。
李椒并未坐在案后,而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外面校场上操练的士卒,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依旧是那副冷峻如冰的面容,眼神锐利彷佛能穿透人心,他只是站在那里,一股无形的威压便弥漫开来,让带路的亲兵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赵籍上前一步,按照军礼,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卑下赵籍,参见司马!”
李椒的目光落在赵籍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并未立刻让他起身,那目光带着探究,还有好奇。
“起来说话。”良久,李椒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冷硬。
“谢司马!”赵籍起身,垂手而立,目光平视前方,身姿挺拔如松,不卑不亢。
“昨日斥候侦巡,韩季报你临阵斩首二级,惊退追兵。详细情形,你再与本司马说一遍。”李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籍深吸一口气,将昨日遭遇匈奴游骑、被迫撤退、途中反击、最后在草甸绝境回身毙敌的经过,清晰、冷静、客观地复述了一遍。赵籍并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刻意渲染自己的勇猛,只是平铺直叙,甚至详细描述了自己当时感受到的压力和匈奴骑手的凶悍。
李椒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当听到赵籍描述回身两箭的细节时,他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你所用之弓,是几石?”李椒突然打断问道。
“回司马,是一石柘木猎弓。”赵籍回答。
“一石弓,奔驰颠簸之中,六十步外,能精准命中眼眶?”李椒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赵籍沉默了一下,道:“回司马,并非全然精准。第一箭旨在阻敌,射中其持弓手臂;第二箭…实是生死关头,侥幸所致,卑下亦未能料到能正中眼眶。”
他没有吹嘘自己的箭术,反而强调了当时的危急和一定的运气成分,这回答让李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嗯。”李椒不置可否,换了个话题,“听闻你是真定东乡里人?家中还有何人?”
“回司马,家父赵老石,曾为边军锐士,后伤退归乡。家中仅父子二人。”赵籍谨慎回答,心中微紧,不知李椒为何问及家世。
“赵老石?”李椒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似乎飘忽了一下,彷佛在回忆什么,但很快又恢复了冰冷,“原是军伍之后。难怪有此胆色。”
他顿了顿,走到案前,拿起一份竹简看了看,又道:“你获赐公士爵位,乃依军功爵制,实至名归。望你戒骄戒躁,勤练不辍,莫要辜负此爵位,莫要辜负…你父辈之期许。”
“卑下谨记司马教诲!必当奋勇杀敌,报效国家!”赵籍朗声应道。
李椒看着他沉稳的眼神、挺拔的身姿,终于微微颔首:“去吧,好生操练。大战在即,自有你用武之地。”
“诺!”赵籍再次行礼,后退三步,方才转身,稳步走出署衙。
直到走出那令人压抑的房门,感受到外面冰冷的空气,赵籍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湿,面对李椒,压力之大,远超面对匈奴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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