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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贵女们也围过来看,有人惊呼:“这诗……真是狄家娘子写的?” 太平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方才咱们都在这水榭里,众目睽睽之下现写的,还能有假?” 那女孩便不再做声了,只是目光在望舒身上多停了几息。其余人也面面相觑,嘴上不说,心里都在犯嘀咕,莫不是事先有人替她拟好了稿子,让她背下来的? 永安郡主放下诗笺,笑了一下:“狄家娘子写得真好,只是这诗虽好,终究不是眼前景致。咱们今日在芙蓉园,窗外便是春江花柳,不如就以眼前的春江为题,再写一首?也好让我们再看看狄家娘子的捷才。” 这话说得漂亮,可明眼人都听得出来,她不信这诗是望舒自己写的,要现场出题再考一回。 太平看了永安郡主一眼,眼底闪过冷意,正要开口替望舒挡回去,望舒却已经站了起来:“好啊,春江便春江。” 她说得轻巧,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水榭里的贵女们互相递着眼色。 宫女重新铺上纸,望舒提起笔,想了一会,就写了下去。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写完搁下笔,抬起头来对众人笑了笑:“献丑了。” 水榭里安静得出奇。 太平拿起那张诗笺,念出声来。在场的说到底都是孩子,这当然是赢了。 太平把诗笺放在手边最显眼的位置,与方才那首《山寺》并排摆在一起。这个动作比什么夸奖都直白,这是今日最好的两首诗。 永安郡主看着那两张诗笺,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挤出一个笑容来:“狄家娘子果然好才情,是我多虑了。” 望舒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几个女孩已经簇拥了上来。 “狄家娘子,你才八岁就能写出这样的诗,真是——真是太厉害了!” 她们的声音清脆,带着孩子气的直白,“我方才还在琢磨‘手可摘星辰’那一句,越想越觉得好,你是怎么想到的?” 另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女孩也凑过来:“对对对,真的好会啊。” 望舒被她们围在中间,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毕竟是李白和苏轼写的,她只能摸了摸鼻子,含糊道:“就是……平日里喜欢看些杂书,又爱蹲在池塘边看鸭子,看得多了,瞎想的。” “才不是瞎想呢!”藕荷色衣裳的女孩认真地道,“我读了这么多年书,我先生都写不出这样的句子来。你这个我回去定要抄下来,给我阿耶看看,让他知道不是什么都要用典才算好诗。” 这话说得诚恳,旁边几个女孩也纷纷点头。 她们虽然出身显贵,但到底还是十来岁的孩子,心思虽敏感,却也单纯。 先前对望舒的冷淡,不过是跟着大人们人云亦云,此刻见了真本事,那点偏见便被新鲜的好奇与佩服盖了过去。 “对了狄家娘子,你平日里都读什么书?怎么会有这么多奇思妙想?” “改日你若有空,来我府上玩好不好?我新得了一只好看的鹦鹉,你来看看,说不定又能写一首诗。” “还有我家的园子,虽然没有芙蓉园大,可桃花开得正好。你要是来了,我让人备最好的点心。” 水榭里的气氛不知不觉地变了。 方才那些客气而疏离的笑容,此刻变成了热络的交谈。 有人拉着望舒的袖子问她师从何人,有人把自己碟中的点心推到她面前,望舒一下子成了香饽饽。 望舒在社交场合若是快活了,便是个十足的社牛,她年纪又小,说的话超有趣,宴上登时一片欢声笑语。 …… 武媚娘从堆积如山的奏章里抬起头来,揉了揉眉心,端起手边的参茶抿了一口,忽然想起来,问身旁的内侍:“太平那丫头今日在芙蓉园办宴,这会儿该散了罢?” “回陛下,约莫还有半个时辰便散了。” 武媚娘放下茶盏,随口道:“今日如何?可有人给她气受?” 放眼长安,还没有哪个贵女胆子大到敢当面给太平脸色看。天后真正问的,是狄家那个小丫头。 内侍便笑道:“殿下何等身份,谁敢给她气受?倒是狄家小娘子,在宴上出了好大的风头。” “哦?”武媚娘挑了挑眉,来了几分兴致,“说来听听。” 内侍便一五一十地将春日宴上的事说了一遍。 “她写的?” “回天后陛下,是狄小娘子当场所作,在场的贵女都看着呢。” 武媚娘身子往后靠了靠,有些意外。“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作诗了?” “春江水暖鸭先知。”武媚娘把这一句念了一遍,摇了摇头,“她倒会观察,这两首诗风格迥异,一首气象雄奇,一首细腻入微,不像是一个人写的。” 她顿了顿,眼中兴味更浓,“正因不像,才更难得。一个八岁的孩子,能驾驭两种笔调,真是天生的诗才。去,把太平接回来时,将望舒那丫头一并带进宫来。” 内侍应声退下,走到殿门口时,又听见武媚娘补了一句:“把她作的那两首诗也一并带来,朕要亲眼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 言笑晏晏(一)天后陛下,臣女愿意去 太平的马车还没驶出芙蓉园的地界,便被武媚娘派来的人截住了。 来的是个内侍,骑着马,跑得额角冒汗,在马背上朝太平行了个礼,又冲马车里探出半个脑袋的望舒笑道:“狄小娘子,天后陛下有请,劳您随殿下一道进宫。” 望舒眨巴眨巴眼,回头看了太平一眼。太平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只往车壁上一靠,闲闲地道:“别回府了,母后召你,你还能不去不成?” 马车辘辘地往宫城方向驶去,太平笑道:“母后准是听人说你今日出风头了。” 望舒顿时苦了脸:“殿下,你说天后会不会考我?我在宴上那是运气好,碰巧写了两首能看的,要是天后当场出题——” “那你就当场再写一首。”太平瞥她一眼,目光促狭,“反正你今日不是挺能写的吗?” 望舒把脸埋进手掌里,对着小朋友是一回事,对着大人装,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紫宸殿里烛火通明,武媚娘已让人把奏折撤了下去,换上了新沏的茶。 殿中熏着沉水香,一缕一缕地从博山炉里漫出来,氤氲满室。望舒跟着太平进殿时,武媚娘正倚在锦榻上,神态闲适。 “望舒来了?”武媚娘朝她招了招手,笑道,“到朕这儿来。” 望舒小碎步跑过去,也不拘礼,直接往武媚娘身边一歪,仰起脸来,笑得眉眼弯弯:“天后陛下,望舒可想您了。” 武媚娘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入手软嫩,又揉了揉。“想朕?想朕怎么不早些进宫来?朕听说你今日在芙蓉园可是大出风头,诗作得那样好,也不知道早些拿来给朕瞧瞧?” 望舒被她揉得说话都变了调,含含糊糊地道:“臣女哪知道天后陛下爱听这个,臣女那是碰巧,碰巧写了两首能看的,不敢到天后陛下面前献丑。” 武媚娘被她逗得笑起来,手指点了点她的鼻尖:“朕原以为你只会撒娇耍赖,没想到还有几分诗才。” 笑够了,她将望舒稍稍推远了些,上下端详了一番。方才内侍呈上那两首诗时,她便在心里有了计较。 “望舒,朕瞧你颇有几分读书的天赋,你今日那两首诗,气象与巧思俱佳,非寻常人所能及。这般天赋,若是只跟着一个落第举子读些经义基础,未免太浪费了。” 望舒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便听武后接着道:“依朕看,你该正正经经地进学了。” 望舒怔住了,正要开口,太平已经听出了话外之音,凑上前来,脆声道:“母后,不如让望舒去国子监的国子学读书。” 这话一出,连一旁侍立的内侍都忍不住微微抬了抬头。 国子监乃大唐最高学府,下设六学,其中国子学规格最高,专收三品以上官员及国公、郡公子孙。 武媚娘蹙了眉头,她原本想让望舒给太平做伴读,一起在宫里读书。 “国子学?宫里多少名师大儒,哪一个不比国子学的博士强?” 太平自幼受宠,不像皇兄那样惧怕母后,这几天望舒眼巴巴看着朝臣,对她说她也想当官,但当官无非就那么几个途径,国子监就是其中一道后门。 “太傅与老师虽好,可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人,讲的东西也都是给皇兄们备好的。国子学里聚集天下英才,四门学里还有各地举荐上来的寒门子弟,不如让望舒去见识见识。” 太傅先前教她可敷衍了,但是被她怼过,又害怕得罪她,她与皇兄一块读书,学的都是一样的为君之道。 她身份尊贵,宫里眼高于顶的大儒不敢得罪她,望舒就不一定了,况且学的东西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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