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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济把手里的文书递上来,“正是如此,可那些商人说,县衙合办的工坊有官府背书,信誉好、销路稳、货款不拖欠,所以他们宁可让出一部分利给县衙,也要挂县衙的名号。这里头有几家是太原府来的大商号,开口就是合办铁器行和织坊,开出的条件相当优厚。” 望舒接过文书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她把文书往案角一搁,不以为然,“不行,县衙有县衙的职责,断案、征税、修路、办学、安民、劝农,这些才是正途。合办工坊这种事,当初是特殊情况特殊手段,如今产业已经上了正轨,士绅商贾手里有余钱、市场有需求,他们自然会去投资兴业。县衙要是样样产业都掺一脚,手伸得太长,一来与民争利,二来县衙的人手精力都有限,管了工坊就管不了正事,本末倒置。”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你替我拟一份回帖,发给这些递帖子的商人。就说晋阳县欢迎天下商贾来晋阳投资兴业,县衙在坊市东侧新设了一个招商处,凡是想在晋阳开铺办坊的,招商处免费提供地皮信息、工匠名录和税赋章程。遇到刁难勒索的,县衙替他们做主。但合办工坊一事,除水泥窑和冶铁作坊区已签的合同继续履行外,县衙不再参与新的合办。这些事,交给民间去做就好。” 裴济一一记下,又请示了几件日常公务,码头扩建的工程进度、秋粮征税的日期安排、新到的流民的安置方案。 望舒一一做了批复,有的当场拍了板,有的让他拟了文书再来用印。 太平坐在旁边的蒲席上,端着那杯冰镇乌梅饮子慢慢喝,目光一直落在望舒身上。 她觉得很有趣,坐在这张案桌后面的狄大人,专注、犀利、果断,说一不二,跟裴济说话时的语气不容置疑却又条理分明,每一条批示都有理有据,没有半句模棱两可的废话。 等裴济捧着一叠批好的文书退出了后堂,太平把空了的茶盏往案上一搁,歪头看着望舒,“你方才的样子,跟我母后批折子时一模一样。” 望舒正准备拿起下一份公文,闻言手一顿,抬起头来,“殿下别吓我,臣哪敢跟天后比。” 太平笑了笑不再说话。 她其实有些迷茫,但又不想表达出来,旁人对她的奉承来源于她尊贵的血脉,但对望舒崇敬,是敬她这个人。 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母后这么死抓着权力不放,虽然要处理这么多国事,但她一句话可定人生死,批一本折子能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那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分量,应该比打马球、逛园子、换新衣裳都来得更沉、更踏实。 不然太子为什么要放着舒服日子不享,一心与母亲争权呢?她以前总觉得李贤是昏了头,放着好好的东宫不住,偏要去碰那些他不该碰的东西。 现在看来,也许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身为太子,却只能站在母亲身后看着母亲挥斥方遒,而自己连批一道奏折的资格都没有。帝王权力的滋味,真的那么好吗? 她正出神,望舒已经批完了最后一本公文,搁下笔,合上卷宗,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日头正好,离午膳还有一阵子,便走到太平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殿下,想什么呢?眼睛都直了。” 太平回过神来,拿扇子敲了一下她的手背,“想你家秦县尉什么时候回来,本宫饿了。” “秦县尉去码头盯着扩建工程了,午饭前回不来。殿下既然饿了,咱们先去吃点东西,吃完了我带殿下去逛逛晋阳城。” 望舒把她从蒲席上拽起来,“别坐这儿发呆了,大好春光,坐在这看臣批公文有什么意思。” 两人出了县衙,沿着坊市的主街慢慢走。晋阳城这两年商贾云集,街上比从前热闹了许多,南来北往的客商操着各种口音在茶楼酒肆里谈生意,街边的铺子摆满了铁器、布料和瓷器,伙计们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吆喝,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混着铁器作坊区隐约传来的叮当声。 望舒见太平提不起劲,想了想,“晋阳确实没什么意思,要不我们回去打网球?” 太平扬了眉头,“你身边带着网球?” 望舒点头,“当然带了。” 自从她弄出网球来,在长安就很受欢迎,其他地方当然也有。 但网球造价太高了,与马球一样,都是贵族才玩得起的。 两人回了行宫,望舒让人在行宫后头那片空地上临时支了球网。太平换了身轻便的胡服,把袖子卷到手肘,握着球拍站在场地上,架势十足。 打了小半个时辰,两人都出了一身汗。太平把球拍往场边的石凳上一搁,接过宫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脸,喝了水,然后往石凳上一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望舒会意,挨着她坐下。 春风灌过来,吹得人身上的汗渐渐收了,凉丝丝的。 行宫后院的桃花开得正盛,花瓣被风一吹,零零落落地飘下来。 太平拈起肩上的花瓣,在指尖捻了捻,忽然开口,“我的婚期定了,明年四月。” 望舒正在喝水,闻言呛了一下,连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转头看着她,“明年四月?” “嗯。”太平把指尖的花瓣吹掉,拍了拍手,“父皇替我选的,驸马是裴行俭的长子。婚期定在明年四月初八,刚好你的任期到明年春天就满了,我跟父皇说了,让你提前回来。父皇答应了。” 望舒放下水碗,在心里飞速算了算日子,若是天后特批提前回京,倒是赶得上婚期。裴家是将门世家,裴行俭文武双全,是朝中难得的能臣,他的儿子人品家世都拿得出手。 只是她对裴行俭的儿子们并不熟悉,印象中裴行俭最出名的儿子是裴光庭,后来官至宰相,还娶了武三思的女儿,可裴光庭今年才多大? “裴行俭的长子是哪个?” 太平想了想,“叫裴光邈,在禁军中当差,我见过几回,长相还过得去,话不多。父皇说他稳重,跟闷葫芦一样,白瞎了那好皮囊。” 望舒有了几分印象,裴行俭子嗣不少,最出名的是后来当了宰相的裴光庭,但裴光庭是幼子,上头有好几个兄长。 裴光邈这个长子名声不显,不过出身将门,配太平倒也不算辱没。 “裴家的门第是够的,裴行俭能文能武,当年平定西域,在朝中威望也高。只是人怎么样,殿下自己拿得准吗?” 太平靠在石凳的靠背上,“人是父皇选的,我见过几面,长得不错,性子也老实。婚后若是合不来,各过各的就是了,我的公主府够大,他在东院,我在西院,一年到头也碰不上几回。”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你是没见他给我送的那些东西,每个月都送,什么珠宝、绸缎、新出的诗集子,有时候还夹一封自己写的信。那信一看就是找人代笔的,酸不拉几的。” 望舒也笑了,“找人代笔也是一片心意,总比什么都不送的强。” “是啊。”太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所以我也没拒他,反正我的驸马身份不能太低,裴家门第够、名声好、人也听话,算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 太平在晋阳住了小半个月,把坊市里各家铺子的招牌菜尝了个遍,带着二百金吾卫浩浩荡荡地走了。 望舒站在城门口目送她的车驾消失在官道尽头,铜铃声渐渐被风吹散,心里空了一瞬,但很快就被堆积如山的公务填满了。冶铁作坊区三期工程动工,水泥窑扩产到二十座的计划要报工部备案,纺织工坊的桑田到了春蚕收茧的关键时节,狄村的瓷窑第一批细瓷出窑了,码头扩建的工程吃紧,汾水航道疏浚的民夫不够用,裴济嘴角又长了一串燎泡,王昉的账本摞得比人头还高。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往前赶,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忙得望舒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她在县衙、工地、码头、瓷窑之间来回跑,官靴磨破了好几双,的卢的马蹄铁换了好几副,苏荷替她裁的新衣裳还没上身就过季了。 转眼就到了第三年春天,任期将满。 京中户部衙门里,一位度支郎中正在复核各州府呈报的年度税赋清册。 他翻到河东道晋阳县那一页时,手上的笔顿住了,晋阳县本年度税赋总额,比上一年翻了两倍。 他拿着清册站起来,走到隔壁的值房,把清册摊在另一位员外郎面前,“你帮我看看,晋阳县这个数字,是不是誊抄错了?” 员外郎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晋阳?去年不就翻了将近三倍吗?怎么又翻了两倍?这加起来得是前年的多少倍了?” 两人面面相觑,都觉得匪夷所思。按常理,一个县的赋税在一年之内大幅增长,要么是前任瞒报太多、要么是新开了什么大矿、要么是朝廷减免政策到期。 可晋阳已经连续三年大幅增长,瞒报的窟窿早该填平了,开矿也不至于连年翻番,至于减免政策,户部一查便知,晋阳县从未申请过任何赋税减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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