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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望舒如今站的位置,比长孙无忌如何?” 崔夫人沉默片刻,“望舒如今手里的实权,比他不差,可陛下还在,太平公主与她交好,秦昀掌着新军。” “这就是最危险的地方。”狄仁杰道,“长孙无忌是太宗留给高宗的辅臣,霍光是武帝留给昭帝的托孤之人。他们都是在老皇帝走后,被新君清算的。望舒如今在陛下手里,陛下信她、用她,可陛下百年之后呢?” 他顿了顿,“太平上位,望舒是功臣,可太平身边,将来也会有张柬之、桓彦范这样的人,他们一样会忌惮望舒的权。太子若上位,望舒是清丈变法的推手,士族恨她入骨,张柬之那帮人掌了权,第一件事就是拿她开刀。到那时,望舒靠什么自保?” 崔夫人低声道:“她有秦昀的三万新军。” “三万新军,能挡一时,不能挡一世。朝廷要收兵权,一道旨意便能把秦昀调走。望舒是狄家的女儿,是秦昀的妻子,是户部的官。这些名分,在太平或太子面前,都不够硬。” 狄仁杰停了一下,“她需要一个新的名分。” 崔夫人看着他。 “若太平上位,太平与她绑得更紧,最好的法子是联姻。若太子那边赢了呢?太子也定不敢杀望舒,一样把她绑在东宫的战车上。” 联姻,便是缓冲地,也是为望舒的老年做保障,更重要的是,有后人在,在官方史书上才不会被人抹黑,颠倒黑白。 狄仁杰觉得女儿实在走在刀尖上,她不想生孩子,但是她最需要血脉。 崔夫人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 狄仁杰声音低下去,“夫人,我护不了她太久,蘅儿若能成她的女儿,将来便是她的护身符。” 崔夫人闭上眼睛,又睁开,眼角有些湿。“望舒那孩子,从小就比别人想得远,哪一样不是替百姓想的。可她替百姓想,谁替她想?那就这样吧,蘅儿有福气,跟了望舒。” 甘露殿的午后,阳光从半开的殿门斜进来,在殿中的金砖上铺出一片暖黄。武曌今日精神尚可,没让张易之兄弟伺候,只叫了婉儿在旁,又传了望舒来。 望舒入殿时,武曌正靠在软榻上,面前摊着一份清丈总司新递上来的折子,见她行礼,武曌抬了抬手,“坐吧,不必拘礼。” 望舒在下首坐了,宫女奉上茶,退到一旁,武曌将折子推过来,“河东道清丈的初报,王氏带了个好头,裴氏、柳氏也跟着递了田册。照这个势头,入冬前河东能清完大半。” 望舒接过翻了翻,点头道,“河东比河南、河北都顺,太原王氏做先导,其余各家不敢硬顶。清丈使报上来的数,隐田比预估的少些,但田册的底子干净,后续征税不会出大乱子。” 武曌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道,“望舒,朕这几日总在想一件事。” 望舒抬眼。 “你这些年做的,修渠、种粮、清丈、改税,都是让百姓吃饱穿暖。可若有一天,天下人都吃得饱了,穿得暖了,有田种了,有工做了,谁还肯去给人当奴仆?谁还肯去苦寒的边关守烽燧?” 殿中静了一瞬,望舒想了想,“陛下问的是人心。” 武曌看着她,“是,最怕的从来不是外敌,是底下的人不肯卖命。从前府兵制能行,是因为有军功授田,打一仗,立了功,能得田、得勋、得官。可如今田越授越少,勋越滥越贱,府兵逃的逃、散的散,朕才改了兵制,用了募兵。可募兵靠的是粮饷,粮饷靠的是税赋,税赋靠的是田亩。望舒,你把这套理得很顺,可理得再顺,也得有人肯去当兵、肯去种地、肯去边关吃沙。” 她顿了顿,目光深了些,“若有一天,关中的百姓都能在自家门口吃饱饭,谁还愿意去安西?若有一天,寒门子弟都能在洛阳谋个差事,谁还愿意去岭南?到那时候,你这套东西,还转得动吗?” 望舒坐直了身子,“陛下,人吃饱了,才更愿意去边关。” 武曌眉梢微动。 “饿着肚子的人,想的是下一顿。吃饱了的人,想的是下一辈。一个关中农户,若在长安城外有二十亩水田,一年收三百石粮,他儿子女儿都在读书,他会不会愿意让儿子去安西当兵?” 武曌道,“那要看安西能给他什么。” 望舒坦然道,“能给他一个更好的长安,陛下,臣在长安做的事,让百姓觉得,跟着朝廷走,日子会越过越好。清丈让无田的人有田,改税让种田的人少交,官工局让做工的人多挣,让寒门的孩子能读书。这些事做下来,百姓心里就有一本账,这本账越算越明白,他们就越离不开朝廷。” “到那时候,若朝廷说安西缺人,去守烽燧,有粮响,立功能授勋田、免三年税、子弟可入官学。陛下觉得,会没人去吗?更别说,若是再给他们荣耀,他们也拥有大周的荣光,他们会比如今更威猛。” 武曌没有接话,但目光里的锋芒慢慢收了,换上一层沉思。 “臣在长安时,银行放春耕贷,九百多户农户支借,没有一户赖账。因为那些农户知道,今年借了,明年还了,后年还能借。若赖账,银行关了门,全村都借不到。信用这个东西,不是靠刑律逼出来的,是靠日子过出来的。边关也一样,若朝廷让守边的人知道,回来有田、有勋、有前程,那便有人去。若朝廷让守边的人去了就是送死,回来什么都没有,那就算拿刀架在脖子上,也没人肯去。” 武曌笑了一声,“你倒会说话。” 望舒认真道,“陛下,臣算过账的,关中的粮产翻倍,人口也在涨。人口涨了,地不够种,便有人愿意往外走。往新开的州走,往官工局开分号的地方走,朝廷要做的,是在那些地方先把路修通,把水引来,把官学开起来。百姓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大周。这样一来,边关不是苦寒之地,是新的长安。” 武曌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你这些话,朕记下了。” 武曌忽然想起一事,“望舒,朕听说你府上近日多了个姑娘?” 望舒如实道,“是臣二哥的女儿,名唤狄蘅,今年十二。二哥去汴州赴任,家中继室照看幼子不便,便将蘅儿托付给臣,寄住在府上。” 武曌点了点头,“你二哥狄光远,朕记得,前些年一直在京中做些闲差,这回补了汴州司仓参军?” “是,前几日刚动身。” 武曌沉吟片刻,“既是你侄女,便让她去国子学吧。” 望舒一怔,抬头看向武曌。 武曌语气平淡,“如今国子学里也有几个女学生,洛阳其他的学堂,到底比不得国子监。那里有藏书,有博士,有同窗。让她去,一来有伴,二来也长长见识。你侄女,便是朕的晚辈,去国子学,不算逾制。” 望舒起身,郑重行了一礼,“臣代蘅儿,谢陛下恩典。” 武曌摆了摆手,让她坐下,“不必谢,你在外头替朕办差,府上有个孩子,朕替你照看一二,也是应当的。国子学的祭酒是崔湜,此人学问上还过得去,朕明日让婉儿去说一声,你过两日便送她过去。” 望舒应下,毕竟国子学里的女学生,拢共不过十来个,多是宗室女、功臣之后,寻常官宦人家的女儿进不去。 从甘露殿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婉儿送她到廊下,“望舒,陛下今日心情好,才提了这事,若换了前些日子,怕是想不到。” 望舒点了点头,“我知道,替我谢过陛下。” 婉儿笑了笑,没再多说。 望舒回到安宅时,天已经暗了,她换了家常衣裳,走到东厢,见蘅儿正伏在案前,就着一盏灯抄算题,听到脚步声,蘅儿抬头,忙站起来,“姑母。” 望舒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坐,我有话跟你说。” 蘅儿坐下,有些不安地看着她。 望舒道,“今日我入宫,陛下问起你。” 蘅儿一怔,手指攥了攥衣角,很是不安,“陛下问起我?” “嗯,我过几日送你去国子学读书,国子学里有几个女学生,能作伴,也有博士教课,比女学强。” 蘅儿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国子学是宗室和功臣之后才能进的。” 望舒看着她,“无妨,当年我也是国子学的学生,往后在国子学里,不必怯,也不必张扬,好好读书,好好结交同窗。” 蘅儿低下头,可她没有姑母聪明,要是考不好,就丢人了。过了半晌,她轻声问,“姑母,陛下为什么要让我去?” “因为你是我侄女。” 望舒回了主院,盈盈已备好了热水。她沐浴出来,换了寝衣,坐在妆台前,拿了一盒面脂慢慢往脸上匀。铜镜里映着灯影,她的眉目被暖光一照,比白日里柔和了许多。 秦昀从外头回来,在廊下先咳了一声,才挑帘进来。他今日在新军大营待了一整日,身上还带着些尘土气,先去偏间冲了个澡,换了寝衣,擦干头发用木簪松松绾着,走过来时带着皂角的清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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