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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光嗣点头,声音有些哑,“儿子记下了。”  狄仁杰又看向崔夫人,“夫人,过继的文书,让族里几位长辈来,今日就办。”  崔夫人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  屋里静下来,只剩父子四人,狄仁杰闭了会儿眼,又睁开,看着望舒,“望舒,你如今走的这条路,阿耶帮不了你太多,可阿耶知道你做的都是利在千秋的事。阿耶这辈子,最得意的是养了你这么个女儿。”  望舒的眼眶热了,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握着父亲的手,“阿耶,您别说话了,歇一歇。”  武曌午后时到狄府,她乘了一辆素帷马车,婉儿随侍在侧,几名内侍在府门外守着。狄光嗣得了消息,慌忙迎出来,要行大礼,被婉儿一把扶住,“陛下说了,今日是来看阁老的,不是来受礼的,太子詹事不必多礼。”  武曌从车上下来,一身赭红常服,头上簪了白玉钗,崔夫人迎到二门,武曌见了她,伸手扶住要下拜的崔夫人,“夫人不必多礼,阁老在里头?”  崔夫人眼眶红着,引她往卧房去,到了卧房门口,崔夫人推开门,退到一旁。武曌跨进去,一眼便看见狄仁杰靠在引枕上,脸色灰白,双颊凹陷,见有人进来,慢慢转过来看她。  “陛下。”狄仁杰声音很轻,要撑着坐起来。  武曌快步走过去,伸手按住他的肩,“阁老别动。”  她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婉儿搬了另一张凳,退到门边站着。屋里药气很重,窗子关着,只留了一条缝,一缕阴天的光从缝里透进来,落在狄仁杰的被子上。  武曌看着狄仁杰,半晌没说出话,她与他君臣三十余年,这个人替她办过多少事,扛过多少难,她心里清楚。当年立太子的事,满朝都看她眼色,唯有狄仁杰敢在她面前说“子与侄孰亲”,说得她当夜没睡着。如今这个人躺在这里,瘦成了一把骨头。  “阁老,”武曌声音有些哑,“太医怎么说?”  狄仁杰看着她,慢慢摇了摇头,“陛下不必问了,臣自己的身子,臣知道。”  武曌伸手替他把被角掖了掖,她的手碰到狄仁杰的手背,她心里一沉,眼眶忽然就热了。  ??  “阁老,”她低声道,“朕这些年,亏待你了。”  狄仁杰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陛下何曾亏待过臣?臣年少时行事乖张,都是陛下兜底。”  武曌的眼泪一下子落下来,握着狄仁杰的手,声音哽咽,“阁老一去,朝堂空矣。”  狄仁杰闭上眼,喘了一会儿,又睁开,看着她,“陛下,臣去了,朝堂不会空。望舒在,太平在,姚崇、宋璟、桓彦范,都是能办事的人。臣最放不下的,就是望舒,她走的这条路,太险,臣帮不了她了。”  武曌握紧他的手,“朕在一天,便护她一天。”  狄仁杰看着她,目光慢慢散了些,嘴角笑意还在,“陛下,臣信您。”  武曌在狄府坐了将近一个时辰,她陪着狄仁杰,偶尔说几句旧事。  过了好一会儿,狄仁杰的呼吸慢慢匀了下去,眼皮沉下来,又睡了过去。武曌松开他的手,起身时,腿有些发麻,她扶着榻沿站了站,才往外走。  崔夫人和狄光嗣、狄景晖、望舒都在门外廊下守着。见武曌出来,众人要行礼,武曌摆了摆手,“不必了。”  那天夜里,狄仁杰在睡梦中走了。  第二天一早,狄府的白幡挂满了门楣,讣告发往各州,洛阳城的钟鼓楼敲了丧钟。武曌下诏,辍朝三日,赠狄仁杰文昌右相,谥号文惠,赐东园秘器,命葬乾陵之侧。  出殡那日,洛阳城万人空巷,从狄府到城外,沿途站满了百姓。有长安来的老农,有官工局的匠人,有女学的学生,有银行的吏员,有清丈队的书吏,有边军的将校。他们站在道旁,看着那口薄棺从狄府抬出来,慢慢往城外去。  望舒与狄光嗣走在棺前,一身孝服,腰间系着麻绳。蘅儿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狄仁杰的灵位。狄光远、狄景晖走在两侧,再往后是狄仁杰的门生故吏,来了大半。  队伍经过天津桥时,桥上桥下挤满了人。一个白发老翁拄着拐,站在桥头,看着棺木过来,忽然跪了下去,磕了个头。旁边的百姓见了,一个接一个跪下来,从桥头跪到桥尾,黑压压一片。  望舒走在棺前,看着那些人跪下去,没有停步,只是脚步慢了些。蘅儿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灵位,看着满街跪着的百姓,想起阿翁临终前说的话,“你姑母身后站着那么多人,可她自己身边,总得有一个家里人。”  她捧着灵位,往前走了两步,靠近望舒身侧。“母亲。”  望舒愣了愣,抚了抚她的头。  队伍出了洛阳城,往北邙山方向去,冷风从山那边吹来,把白幡吹得猎猎作响。望舒走在风里,孝服的袍角被吹起又落下。她看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山色,灵柩落穴时,天色将暮。  望舒站在墓前,看着那口棺木一寸一寸沉下去,最后被黄土盖住。蘅儿跪在她身后,磕了三个头。  风从邙山上下来,吹得满山枯草伏倒又立起。她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来送葬的人,秦昀、姚崇、宋璟、孙仲言、张柬之、桓彦范等等,有她的熟人,有她的敌人。  狄仁杰葬后,望舒便按规矩上了表,请辞一切职务,守孝三年。  秦昀当晚回府,见她收拾行囊,“我陪你去。”  望舒手上没停,把最后一件常服折好,放进包袱里,“你不能去。”  “我请调。”  “你调什么?”望舒转过身看他,语气里没什么商量的余地,“右威卫大将军掌三万新军,河东清丈刚开了头,河北的春耕粮道要盯着,武三思的金吾卫在宫城边上杵着。你这时候走,兵权交给谁?陛下面前你怎么说?说你要去邙山给岳父守孝?朝里那些眼睛,正愁没处下嘴。”  秦昀嘴唇动了动。  望舒走过去,伸手把他衣襟上蹭的一道灰掸了掸,“你在外头,我在邙山,我们都不动,他们才动不了。你若跟着去,才是给人留话柄,说秦昀为私废公,说狄家挟兵自重。到那时候,阿耶的丧事都不得清净。”  秦昀沉默了很久,最后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那我不去,可你得让我隔几日去看你。”  “嗯。”  “蘅儿呢?”  “她非要跟着。”望舒声音软了些,“我推了,推不开。她说母亲在哪,她就在哪,为祖父守孝,她要在。”  秦昀便没再说什么。  第二日一早,望舒与盈盈便带着蘅儿出了洛阳城。  她让人依旧例备了两匹骡子驮着铺盖和米粮,自己穿一身粗麻孝服,腰间系麻绳,头上除了一根木簪,再无饰物。蘅儿也是一身素白,小包袱里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一本《孝经》,跟在她身后半步,走得稳稳的。  出城时天还没大亮,邙山在洛阳北面,过了天津桥往北,官道渐渐窄下去,两旁的麦田刚返青,风里有泥土的腥气。走了大半日,远远看见邙山南麓一片松林,狄仁杰的坟便在那片松林里,新坟上的土还是黄的,坟前立着一块素碑,碑上刻着“大周文昌右相狄文惠公之墓”。  坟旁已经搭了几间棚子,狄光嗣、狄光远、狄景晖三兄弟先到了,各自带了家眷和仆从,棚子是用竹木搭的,顶上覆着苇席,四面透风,地上铺了稻草和旧毡,隔成几间,一间放灵位供桌,一间是兄弟几个住,一间是女眷和孩子住,伙房另搭了一间小棚,砌了土灶,柴火堆在棚后。  望舒到的时候,狄光远正蹲在灶前烧水,见她来了,忙站起来,手上还沾着灰,“望舒来了。”  望舒点了点头,先去灵棚里给父亲上了香,磕了三个头。蘅儿跟着她,也跪下磕头,狄光嗣走过来,看了看望舒身后的骡子,“你就带了这些?”  “够了,守孝又不是搬家。”  狄光嗣没再多说,三兄弟都知道妹妹的性子,她要做的事,劝不动。  每日天不亮,望舒便起来,先到灵前上香,添一盏清水。然后跟着兄弟们坐在棚下,念几段经文,或是各自抄《孝经》。狄仁杰生前不喜佛道,丧仪也交代过不用僧道,只按儒家礼制。望舒抄的是《孝经》,蘅儿跟着抄,她字写得慢,却一笔一划,从不潦草。  辰时用早饭,多是粟米粥配咸菜,偶尔有附近百姓送来的菜蔬和鸡蛋,推不掉便收下。巳时到午时,兄弟几个轮流在坟前跪坐,望舒也跪,孝服下摆拖在泥地上,膝盖处很快就磨出了毛边。  午后风大,棚子里四处透风,望舒便搬了张矮凳坐在坟边,背靠着松树,看远处的邙山一层一层淡下去。蘅儿挨着她坐,有时候看书,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靠在她肩上。  到了晚间,棚里点一盏油灯,光焰只有豆大,风一吹便晃。兄弟几个围坐着,说些旧事,说父亲从前在并州、在汴州、在洛阳的旧事,说着说着便有人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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