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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的补贴也批了,钱过一个月就拨下来,很不错了,地方上让户部吐钱可不容易。 六月下旬,杨昭派主簿来县衙传话,说刺史大人看了狄县令递上来的汾水西岸水利工程呈文,觉得很不错,想请狄大人得空去刺史府坐坐。 望舒听了这话,偏头看了秦昀一眼,“他终于肯见我了。” 秦昀本来就觉得这杨昭不给面子,上下属官哪有一直不见的,当是王不见王呢? “这人架子实在大。” 望舒笑了笑,“人家是刺史,管着并州呢,架子大一点也正常。” 像她这样刚当官就有五品的,谁不眼红?看不惯她可太正常了,她才不在意,她只需要用实力说话。 次日一早,望舒换了身干净的公服,骑马去了刺史府。门房很客气的引她进了签押房,杨昭坐在案后头,面前摊着一份汾水西岸水利工程的呈文,正是望舒让裴济送来的那份。 “狄大人,坐。”杨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笑得很和善,“你这份呈文写得很实在,修渠的进度、用人的数目、经费的来源,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挑不出毛病。” “多谢大人。” 望舒坐下来,立刻有人上了茶水。 杨昭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本官见过的新官上任三把火多了去了,有的烧完就没了,有的把自己烧没了。你这把火,烧了张家,烧了隐田,烧了杂派,现在又烧到修渠上去了。本官原以为你是个只会查案的酷吏,没想到你还会水利与民生。” 他顿了一下,“张家的事你办得漂亮,清量田亩你也办得漂亮。但隐田那条告示,本官总觉得你是不是退得太少了。一年的补税就能入册,对那些老老实实纳了几十年赋税的小门小户是不是太便宜了?” 保守派认为激进派太保守了,她懂,常规操作。 望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道:“大人,下官觉得,晋阳的隐田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是一家两家的事,想把几十年的烂账一口气理清,办不到。下官没有那么多精力和人手去挨个查、挨个追,与其逼着士绅们跟下官拼命,不如给他们一条台阶。主动报备的,罚一年补税,把田入册,以后年年纳赋,县库长远来看是赚的。不肯报的,查出来就没收,那二十七家选了前者,是因为他们知道后者是真的。” 杨昭听完,看着望舒,像是在看一个什么稀罕物件,半晌才摇了摇头,“狄仁杰教女儿的本事,本官服了。你阿耶在朝堂上跟人周旋,绵里藏针。你倒好,刀子亮在外头,让所有人都看见,偏偏算得比谁都精。” 下了陷阱,半点都不上套,真是聪明。 他收敛了笑意,“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透个底。修渠的事你放心做,刺史府不给你添麻烦。都督府那边你也不用管,密账的事,刑部还在查。本官听说,张家人下狱后,张锡在长安已经请了病假。” 其他的皇帝摆平了,真是面子大。 他顿了顿,“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望舒放下茶盏,“修完渠,治完水,把汾水两岸的田亩水利整顿好。然后整顿县学,教百姓识字,再然后下官想试试能不能把晋阳的坊市税理顺。这些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完的,但只要下官在晋阳一天,就做一天。别的,眼下还没多想。” 她也很无奈,也不知道自己会穿越啊,她会的东西大唐已经有了,什么棉花,曲辕犁,纸,印刷,甚至盐与糖。 这时的糖已经升级改良了,还是王玄策出使天竺,本来是去给李世民找糖的,结果天竺换了乱臣贼子不给面子,他一人灭一国,把那边的人越过护国神山带来了长安。 没带回糖,但会制好糖的都带回来了。 这时的天竺与印度不是一回事,天竺很干净,很多手艺也很好,大大改善了人们的吃食。 甚至还有火药与烟花,只是没有彩色的烟花,所以人们更喜欢打铁花。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堵死了她上辈子为数不多记忆里可以用来装x的东西。 她能怎么办?她也很绝望啊。 她还是先解决基础基建问题,后面慢慢想,总得先规划再办事,先把以前的烂摊子摆平。 杨昭沉默了一会儿,“行,你去做,刺史府给你兜底。” 从刺史府出来,日头正盛,长街上人流如织。 秦昀骑着霹雳在刺史府门外的拴马石旁等着,见她出来便翻身下马,“怎么样?” “杨昭说给我兜底。”望舒翻身上马的卢,接过缰绳,“走,去工地看看。” 两人并辔沿汾水西岸往赵家庄走。 骑了不到半个时辰,远远便看见工地上黑压压的人头。主干渠已经清淤完毕,渠底平整如新,水从汾水上游引下来,在渠里哗哗地淌着。 支渠的疏通也进入了收尾阶段,老陈正指挥着民夫在赵家庄的蓄水池边砌最后一段石壁。 赵老四光着膀子,正扛着一块石头往池边运。远远看见两骑快马沿着渠埂过来,他把石头放下,擦了把汗。 望舒在渠埂上勒住马,翻身下来,站在渠边往下看。 汾水的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微微扬起。她看着渠里哗哗流淌的清水,看着池边砌石的民夫,看着田里已经灌了浆、沉甸甸压弯了秆的麦穗,嘴角弯了弯。 “秦昀。”她忽然开口,“你记得咱们刚来的那天吗?从雀鼠谷翻过来,官道上横着断木,赵老四举着铁斧拦在路中间骂我狗官。那时候我想的是,晋阳这潭水真浑,不知道要蹚多久才能蹚出来。从那天到现在,还不到两个月。” 秦昀看着她意气风发的神情,脸上也微微红了,“大人很厉害,晋阳会越来越好的,民心站在大人这边。” 望舒如今闲下来了,之前士绅邀她她没去,一直打巴掌不好,她岂是这样喜欢打脸的人? 该给点甜枣了,晋阳要做大做强,士族不出点钱,合适吗? 修桥修路方便最多的,不是他们吗? 作者有话说: 无 造福一方(九)大人,这得 张家倒台后的这段日子,望舒不是在大堂审案就是在汾水西岸盯着修渠,晋阳士绅递来的帖子堆在裴济案头,摞了厚厚一沓,她一封都没回过。 望舒倒不是拿乔,她是真的很忙,她非常出色的继承了老父亲的衣钵,一天至少解决三个案子,都是民事案子,也是以前晋阳理不清的旧账,与其说她在破案,不如说在当调解员。 也是很无奈啊。 王家带头报了隐田,温、崔、卢、郑紧随其后,二十七家排着队去县衙登记画押,补缴的赋税堆满了粮仓,可狄大人连面都没见。 他们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这位少年县令究竟是记仇还是真的忙。更让他们不安的是,密账虽然被刑部收走了,可谁也说不清刑部会查到什么地步。 这时候跟县令搞好关系,总比跟她拧着强。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的时候,沈浪带着差役挨家挨户送了一封请帖。帖子上写的客客气气,措辞是望舒亲自拟的—— 来晋阳已逾一月,公务缠身,未及与诸位贤达叙话,心中甚歉。今汾水西岸水利初成,趁盛夏新荷正好,邀诸公赏荷品茗,共话晋阳风物。 落款是“晋阳令狄望舒敬邀”,盖了县令私印。 帖子送到温家时,温家主正跟儿子在堂上说话。他拆开请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毛挑得老高。 “赏荷品茗?”他把帖子往桌上一拍,“她狄望舒也会请人喝茶?抄张家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请人喝茶?清量田亩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请人喝茶?” 旁边几个儿子面面相觑,不敢接话。温家主在堂上踱了两个来回,脚步越来越慢。这封帖子,她早不发晚不发,偏偏在隐田报备期限刚过、水利工程初具规模的时候发。什么意思?是示威还是示好?还是两者都有? “阿耶,”温家大郎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儿子代您去?” 温家主脚步一顿。 让长子代去,在寻常宴请上不算失礼,可这是狄望舒头一回以晋阳令的身份正式下帖。 她来晋阳这么久,谁家的请帖她都没接过。如今她主动下帖,派的是长子赴宴,传到她耳朵里,她会怎么想? “不了,我去。” 她总不能摆鸿门宴吧? 帖子送到崔家时,崔家主正在库房里跟账房核对,他接过帖子看了看,把帖子搁在桌上,继续对账。账房在旁边站了片刻,崔家主头也不抬,“备礼,明日我去。” 卢家主的态度最干脆,他看完帖子便对管家说:“去把上次从太原府带回来的那两罐好茶叶备上,明日带到席上去。不用太刻意,就说是自家用的,请狄大人尝尝。” 郑家、柳家、还有其他几家,反应大同小异。 有人犹豫,有人爽快,有人在心里骂了几句,最后还是决定亲自赴宴。狄望舒这个人,你不给她面子,她也不会给你台阶,张家就是前车之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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