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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掀着车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张弓上,“你射过兔子吗?” 李明策随即挺起胸膛:“小爷准头好得很,在府里射草靶,十箭能中七八箭。” “草靶不会跑,兔子会跑。” 李明策被噎了一下,正要反驳,身后马蹄声响,秦昀到了。 他骑着一匹栗色大马,马鞍旁挂着一对铁锏,肩上斜挎一张牛角弓,弓身上缠着防滑的细麻绳,一看就是常用之物。 太平清点了一下人数,不对,“八哥呢?” 话音刚落,李旦就来了,“闹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终南山封禅。” “我倒是想。”太平笑嘻嘻地仰头看着他,“八哥,你今天可得帮我看着望舒,她还不会骑马。” 李显在一众兄弟姊妹里存在感不高,但太平组局他从不推辞,来了也不多话,该骑马骑马,该烤肉烤肉,是个极好的陪客。 车队浩浩荡荡地出了长安城,沿着官道往终南山方向走。秋日的终南山层林尽染,枫叶如火,银杏如金,山间的溪流里闪着的光像碎银子一样。 猎场设在山脚下一大片开阔的草甸上,四周已经提前被禁军清过了场,留了些野兔、山鸡之类的小猎物,供这些金枝玉叶们练手。 到了猎场,众人纷纷下马。 太平今天是铁了心要学会骑马的,她在宫里央了母后好几回要学骑马,武后总觉得她年纪太小,一直没松口。这回借着围猎的名义,又有禁军在旁边盯着,母后总算点了头。 管马的内侍早已备好了两匹小马,从御马厩里挑了最温顺的两匹。 太平看了看那匹白马,又看了看那匹枣红马,犹豫了大概一个呼吸的工夫,果断翻身上了白马。 她拽着缰绳,两条腿夹了夹马肚子,白马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低头啃了一口草。 “它怎么不走?” 白马抬起头来,嚼着嘴里的草,很给面子慢悠悠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又停下来啃草了。 旁边的武三思笑得差点从马背上滑下来,被太平回头瞪了一眼,赶紧用拳头捂着嘴,假装咳嗽。 李显忙过来教她。 望舒这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分到的枣红小母马太黏人了。它一直把脑袋往望舒怀里拱,望舒根本推不开它,这怎么骑上去? 秦昀过来帮她牵绳,“望舒,你还没长个,它知道你好欺负,马跟人一样,欺软怕硬。” 经过一番折腾,望舒总算能好生坐在马上了,周义一直在身边,生怕马惊了。 马未成年,好在她也是孩子,不重。 李明策的箭不准,猎的那只灰兔跑一段还停下来等他,耳朵一抖一抖的,看起来不像是在逃命,更像是在溜他玩。 非常杀人诛心。 气得李明策指着那兔子破口大骂:“你给小爷等着!下次我带狗来!” 太平骑在马上远远看见了这一幕,笑得前仰后合,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旁边正跟那匹枣红马较劲的望舒,喊了一声:“望舒,你别光顾着跟马较劲,过来看我!” 望舒循声望去,草甸那头,太平已经学会骑马了。她摸到了窍门,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她大红色的骑装上,把金线绣的凤尾纹照得熠熠生辉。 那模样骄傲极了,也好看极了。 望舒看着看着,她也想骑马,想跟着朋友们一起在草甸上撒欢,她低下头,拍了拍枣红马的脖子,小声说:“你听话一点,回头我给你带糖吃。”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 日头渐渐升高,营地的帐篷里飘出了烤肉的香气,御厨带着内侍们在准备午膳。婉儿先前与李显在下棋,见了帮着布置食案,把桂花糕和果酒一样一样地摆好。 李显收了棋局,亲自挽起袖子去帮忙烤肉。草甸上,太平的白马和望舒的枣红马并排站着,两个小姑娘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都笑得开怀,望舒伸手替太平摘掉了头发上沾的草屑。 阳光把她们两个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草浪上叠在一起。 ······ 贺兰家的宅子本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气派府邸,韩国夫人在世时,门前车马如流水,如今被抄得连敏月的贴身侍女都被发配掖庭为奴,偌大的宅院里只剩下几个粗使的仆妇和两个看门的老苍头。 贺兰敏之被削了职,罚了俸,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喝酒。 贺兰敏月看着镜子里自己极美的脸,她有倾国之色,现在却被关在这座日渐败落的宅院里,对着四面墙和没用的哥哥。 她越想越恨,她恨武媚娘,也恨望舒,那个八岁的小丫头片子明明没有靠山却处处有人护着,太平护她,秦昀护她,武三思护她,连天后都护她——凭什么? 她贺兰敏月才是韩国夫人的女儿,她才是天家的外甥女,她才是应该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那一个。 她一脚踹开书房的门,贺兰敏之歪在榻上,衣襟半敞,看见她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连身子都没动。 贺兰敏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的厌恶毫不掩饰:“你除了在这里喝酒,还会做什么?” 贺兰敏之嗤笑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阿娘的仇,你不报就算了,我自己去报。” 她走了寝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贺兰敏之躺了一会儿,抓起空酒杯砸向门口,碎瓷片迸了一地。 他的母亲死了,他的妹妹疯了,他的前程毁了,他除了躺在这里喝酒,什么都做不了。 贺兰敏月回到自己的寝房,她想起母亲,母亲说敏月你生得这样好看,将来一定要嫁个最好的人,比所有人都好。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眼里不只是慈爱,还有羡慕,不甘。 母亲不甘心,她只做了一个韩国夫人,连个正经的封号都算不上。凭什么?不就是因为武媚娘手段更高、心更狠、更会拢络男人的心吗?武媚娘会的那些,她贺兰敏月就不会吗? 她对着铜镜,往脸上敷了薄粉,用指尖沾了胭脂,在唇上点开,她本就生了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间便多了勾魂摄魄的媚意。乌发挽了一个堕马髻,步摇上垂着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贺兰敏月进宫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她走在含凉殿外的长廊上,步摇轻响,裙摆曳地,身姿袅娜。 领路的内侍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又赶紧低下头去,不敢再看。李治刚从午睡中醒来,正歪在榻上翻一本奏疏,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听见环佩声响,抬起头来,便看见一个亭亭玉立的身影逆着夕阳的光走进殿来。 太液池的水面上倒映着大明宫的飞檐斗拱,金碧辉煌,在这座黄金城里,爱情就是权力。 她不要再走母亲的老路,她要让武媚娘也尝一尝被人拉下来的滋味,要让狄望舒知道得罪她的下场。 她贺兰敏月,不是好欺负的。 没有哪个男人能拒绝这张脸,姨娘可以,她也可以,她比姨娘更年轻,貌美。 ······ 第二天一早,秦昀便来了。 望舒刚用完早膳,正在花厅里陪绿嘴儿剥松子。绿嘴儿近来愈发挑嘴,望舒一边剥一边数落它:“你这嘴比我还刁,往后谁养得起你?” 绿嘴儿歪着脑袋,理直气壮地嘎了一声。 门房小跑着进来通报时,秦昀已经牵着两条狗进了院子,门房拦都拦不住—— 倒不是门房不尽心,实在是那两条狗太过威风凛凛,门房犹豫再三觉得自己还是不要伸手为好。 望舒走到廊下一看,眼睛便亮了。 是两条细腰猎犬,一黑一黄,黑的那条通体乌黑油亮,四蹄却雪白。黄的那条毛色浅金,很有光泽。 两条犬都是长腿窄腰,双耳尖尖地竖着,往廊下一站便是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四只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望舒,不吠不叫,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这就是追风和逐月?” 望舒走下台阶,试探着伸出手。 “黑的叫追风,黄的是逐月。” 秦昀手里松松地握着两根皮绳,绳头在犬的项圈上系着,他见望舒伸手,便松了松绳,低声对两条犬说了句。 追风率先迈开四条长腿,不紧不慢地走到望舒面前,低下头用湿漉漉的鼻子在她手背上碰了碰。 逐月紧随其后,它一屁股坐在望舒脚边,仰起头,伸出一只前爪搭在她的膝盖上,喉咙里发出呜咽。 望舒蹲下身子,一手摸着一只,笑得眉眼弯弯。 她抬起头看向秦昀,眼睛里全是惊喜:“它们也太乖了!比绿嘴儿还乖。” 廊下传来绿嘴儿中气十足的一声嘎。 秦昀嘴角弯了弯,把皮绳交到望舒手里。“它们认主快,通人性,来之前就与它们说好了。但他们也认生,看家护院没问题的。” 周义站在一旁,他蹲下身,伸手在追风面前摊开掌心让它嗅,又仔细看了看两条犬的牙齿和爪子,抬头问秦昀:“可曾咬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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