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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府的人得罪不起,尤其是人家爷爷大名鼎鼎,职业道德什么的,还是先放一边吧。 他从木箱里翻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租约,摊在桌上。望舒凑过去看,租约上写的承租人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马老三在旁边搓着手解释,这名字是假的,过所也是假的,都是从黑市上买来的空户头。像樊大这种亡命徒,不可能用自己的真名租房,出了事一查就查到。 “这宅子的房主是谁?” 马老三翻了翻册子,赔着笑道:“房主也是托人挂的名,不是本人经手。不过小的记得,这宅子的房契上写的不是个人的名字,是一家商号。” “哪家商号?” “安乐堂。” 这三个字一出口,望舒蹙了眉头。 安乐堂是武家在长安经营的产业之一,做的是药材生意,这家商号的东家名义上是武三思。 从平康坊后巷出来,望舒和秦昀一路无话。 回到狄府花厅,周义已经提前得了消息,樊大住的那处宅子,房契登记在安乐堂名下,这是板上钉钉的文契证据。 再加上樊大口供里那套武三思指使的说辞,配上物证,假的也能被说成真的。 背后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樊大活着完成任务,樊大无论成功与否,都是一个弃子。 成功了,狄家小娘子失魂而死,查无可查。失败了,樊大被擒,供出武三思,又有安乐堂的宅子做物证,武三思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这是一箭双雕。 除掉望舒,同时把脏水泼到武三思身上,而武三思背后是天后。 “不能再往下查了。”周义的声音很沉,“姑娘,属下知道你不甘心,但这事牵扯到武家和安乐堂,就不是我们能碰的了。让属下去禀明天后,把所有的证据和口供一并呈上去,让天后来定夺。” 望舒坐在案前,她不甘心,“你等会,我不信。” 武三思才多大?三年前才九岁,救一个通缉犯,为了三年后吓她?他真的需要这么迂回吗? 她死了他又有什么好处? 望舒从坐榻上站起来,把那只装了证据的布包往怀里一揣,抬脚就往外走。 周义愣了一下,追上去拦住她:“姑娘,你去哪儿?” “去武府。” “……什么?” 望舒绕过他,脚步不停,“周护卫,你想想,武三思今年才多大?三年前他才九岁。一个九岁的孩子,救一个越狱的通缉犯,养了他三年,就为了三年后吓死我?我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他从九岁就开始布局?他要真有这个脑子,国子学季考也不至于次次倒数。” 周义张了张嘴,一时竟无法反驳。 秦昀已经站起来跟了上去,“她说得对。” 周义快步跟上,他觉得自己大约是长安城里最操心的护卫长,没有之一。 望舒到武家的时候,把兜帽一掀露出脸来,门房认出是狄家小娘子。在长安城里也算是名人,又是天后的红人,武家门房不敢怠慢,赶紧把人迎了进去,又小跑着去后院通报。 武三思正在后院逗蛐蛐,他以前被课业逼得焦头烂额,国子学放假对他来说简直是天降甘霖,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便是斗鸡走狗、摸鱼捉虾,日子过得赛神仙。 方才门房跑来说狄家小娘子来访,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个眼高于顶的狄望舒?来找他? 他挑了挑眉头,把蛐蛐罐往小厮手里一塞,大摇大摆地往前厅走。莫不是国子学又布置了什么功课她来催作业?不对,放假呢。莫不是天后让她来传话?不对,传话也用不着她亲自跑。 莫不是她遇到了什么麻烦,求到他头上来了? 武三思想到这里,嘴角便翘了起来。 要真是这样,那可就太有意思了。 她何曾正眼瞧过他一眼?如今也有求到他武三思头上的一天。 看在她平日里也不算太讨厌的份上,只要她开口求人,他也不是不能帮。 当然,姿态要摆足,架子要拿够,得让她知道武家三郎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他迈着方步跨进前厅,正要摆出矜持的姿态,便听见望舒劈头盖脸一句话砸了过来。 “武三思,你为什么要害我?” 武三思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展开就僵住了,他愣了好一会儿,指着自己的鼻子,“谁害你了?你凭白构陷谁呢?” 望舒也不跟他废话,把布包往旁边的案几上一摊,露出里面的东西—— 她把樊大如何两度潜入狄府装鬼吓人、如何落网、如何招认武三思指使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末了又指着那张租约,告诉他这处宅子是安乐堂名下的产业,而安乐堂的东家名义上就是他武三思。 武三思听得脸色变了好几变。 他先是愤怒,张嘴便要骂人,但看到秦昀,骂声还没出口,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虽不爱读书,但到底是在天后跟前长大的,见过的事比寻常少年多得多。他在那些证据上扫了几遍,眉头越拧越紧,最后抓了抓脑袋,“你说的那个樊大,脸上有刀疤的?” “对。” “汾州口音?三十来岁?” “对。” 武三思一拍大腿,骂了一声,脸色难看极了。“那人我见过。” 这下轮到望舒愣住了。 “上个月的事。”武三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去城外骑马,你也知道,小爷我骑术好得很。但那天马不知怎么受了惊,跑得比平时快了些,经过一条窄巷的时候没拉住,蹭翻了一个路边摆摊的小贩。我下马一看,小贩没什么大事,就是胳膊擦破了点皮,但我看他脸上有道刀疤,模样凶得很,不想跟他多纠缠,就扔了两锭银子给他。一锭五十两,刚好一百两。” 他说到后面语气激动,他难得做了一回善财童子,居然被反咬一口,越想越气。 他就是看人不好惹,他年纪小,嘴又欠骂了人,别被人打了,才扔的银子,心虚出手大方了点。 “所以他就拿这一百两银子做文章,说是我收买他去害你?放他娘的屁!小爷我要想害你,用得着这么拐弯抹角?我直接在国子学堵你不就完了?还用得着花三年养个通缉犯?” 秦昀一直抱臂站在旁边,“你堵过,没堵赢。” 武三思被噎得脸一红,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又转向望舒,语气难得地认真起来:“狄望舒,无冤无仇,我害你做什么?” 他闲得? 望舒看着他,“难说。” 武三思气死了,冤枉死他了! 望舒不逗他了,“我要是真的怀疑你,就不会来找你了。就是因为我知道不是你,所以才来跟你对质。” 武三思气得像一头被惹毛了的小牛犊,咬牙切齿地说:“那个樊大在哪儿?带我去见他!小爷要当面跟他对质!我倒要问问他,小爷什么时候花一百两银子雇他害人了?白瞎我头一次这么好心!” 望舒按住他,“樊大关在狄府,我让人把他带过来。” “不用!”武三思已经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了,“我亲自去狄府,他不是一口咬定是我指使的吗?我倒要看看,他当着我的面还敢不敢这么咬。小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没做过的事,谁也别想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望舒看了秦昀一眼,秦昀微微点头,起身跟了上去。 周义早已快步走到门口,后面跟着四个护卫,自从望舒被人盯上,出门护卫是一定得跟上的。 一行人出了武家大门,武三思骑马,望舒乘车,秦昀和周义各骑一匹,四名护卫前后护持,沿着坊间主道往狄府方向走。 此时天色将晚,坊间的行人渐渐稀了,路旁的银杏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里张牙舞爪。 武三思骑在马上还在一迭声地骂樊大,从樊大的祖宗十八代骂到他编瞎话的水平太次,翻来覆去地骂,词汇量虽然有限,胜在气势十足。 马车辘辘地转过一个弯,进了一条窄巷,巷尾便传来极轻极快的脚步声。 周义的手在第一时间按上了刀柄,他勒住马,侧耳听了一瞬,瞳孔骤然收缩——“不对,小心。” 话音刚落,巷子两头同时涌出十几条人影。 清一色的黑衣短打,黑布蒙面,手中横刀,他们从墙头上翻下来,从巷口的阴影里冲出来,快如鬼魅。十几个人将马车前后堵了个严严实实,呈合围之势,封死了所有退路。 他们早就知道他们会经过这条巷子,早就埋伏在这里等着他们。 望舒掀开车帘,正看见黑衣人挥刀朝武三思的马腿砍去。武三思的马受惊人立而起,把他从马背上掀了下来。 他在地上滚了一圈,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一名刺客便朝他当头劈下。望舒想都没想,抓起车里的铜摆件就砸了过去,刺客被惊得偏了偏刀锋,武三思趁这空当连滚带爬地躲到了马车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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