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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意味着望舒这次的对手,都是有绝对实力的。 狄府上下从卯时便开始忙碌。 崔夫人头天晚上就没睡好,翻来覆去到三更天才勉强合了眼,天还没亮又醒了,亲自去厨房盯着狄安准备早食。 “不能吃太饱,也不能吃太少。”崔夫人一边摆筷子一边念叨,“饿着肚子写不出文章,吃太饱了又容易犯困。这鸡丝汤饼是汤多面少,垫垫肚子又不撑。蒸糕是发过的,吉利。酱牛肉顶饿,鸡子补脑——” “阿娘,”望舒坐下来,拿起筷子,叹了一声,“您再说下去,我就紧张了。” 原本她还没那么害怕。 崔夫人立刻闭了嘴,坐在旁边看女儿吃饭,两只手绞着帕子,嘴唇抿了又抿。望舒吃得很从容,喝了半碗汤,吃了一个鸡子,多吃牛肉。 她今天的体力消耗会很大,春闱第一场考帖经和杂文,从卯时入场到酉时出场,整整一天都要关在考棚里,不吃饱根本撑不住。 不能吃多碳水,晕碳就麻烦了,还是多吃点肉吧。 狄仁杰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他在等女儿吃完饭,然后亲自送她去贡院。这些日子他面上淡定,心里却比任何人都紧张。今日这场考试,考好了,望舒便是大唐开国以来第一位女进士,名正言顺地站在天下士子前面。 考不好,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不会说“春闱本就难考”,只会说“果然女子不行”。这些诛心的话,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些人的语气和嘴脸。 哪怕是他现在去考进士科,都不敢说能金榜题名。 国子学的学生,都会考明经,没人会与自己过不去。 辰时整,狄府中门大开。 望舒换上了利落的圆领袍,鸦青色素面无纹,腰间束着革带,乌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簪子绾住,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丽的眉眼。 这身打扮不是为了扮男装,穿袍子比穿襦裙方便,考棚窄小,襦裙拖拖拉拉的,写起字来碍事。 她是女子这事,从她是解元开始,天下无人不知。 狄光远替她拎着考篮,狄景晖也来骑马送她。狄光嗣从大理寺请了假,站在门口等她,崔夫人的眼眶又红了,她伸手理了理望舒的衣领,把她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尽力就好,考完了阿娘给你炖你最爱的山药排骨汤。” 望舒对于这阵仗头皮发麻,“好。” 狄仁杰拍了拍她肩膀,“望舒,咱们走。” 他陪女儿一起坐马车,马车辘辘地穿过坊间的石板路,父女俩对面坐着,望舒看着他,“阿耶,您当年考明经科的时候,紧张吗?” 狄仁杰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紧张,进场之前一直给自己打气,不过卷子发下来,看到题目,就好了。” 望舒弯了弯嘴角:“我也是这么想的。” 心态很重要,她也是高考过来的。 马车在贡院外停下,今年的春闱,天后亲自过问了考务安排,礼部不敢有半点马虎。 贡院外围了两层警戒,里层是左金吾卫的禁军,外层是京兆府的衙役,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考生们排着长队,依次核验考凭和户籍文书,验明正身后才能入场。队伍里清一色都是男人,年纪大的须发已白,年纪轻的也有二十出头,闭着眼睛默诵经文,也有人东张西望,忽然看见了从马车上下来的望舒,目光便顿住了。 “那就是狄家那个……”有人压低声音跟同伴交头接耳。 “那就是狄家的解元” “听说她才十六岁” “十六岁考进士科?开什么玩笑” “人家秋闱第一,你秋闱第几?” 这些窃窃私语被晨风吹得支离破碎,飘进她耳朵里,她只当没听见。 望舒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从狄光远手里接过考篮,向家人挥了挥手,便转身朝贡院大门走去。那扇朱漆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所有送考的人隔绝在外。 今天武三思李明策与秦昀也考,但他们是明经科,与她离得远着呢。 贡院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一排排考棚整齐地排列着,每一间考棚都编了号,门口挂着竹帘,里面只容得下一桌一椅,桌上摆着一盏油灯和一方砚台。 望舒找到自己的考棚,位置不错,向阳背风,比上次秋闱的考棚还宽敞些。她把考篮放在桌上,将笔墨纸砚一样一样摆好,墨是提前磨好的,装在青瓷墨盒里,省了现磨墨的工夫。 然后她坐下来,闭上眼睛,放空思绪。 钟声响起,第一场帖经。 卷子发下来,望舒展开试卷,目光扫过题目,脸上没什么表情,拿起笔便开始写。帖经是填空题,这对望舒来说是最没有难度的环节。 第二场杂文。 杂文考的是诗赋和箴铭,对于杂文这道关,她不求一鸣惊人,只求不拖后腿。 第三场策论,这才是进士科真正的重头戏,也是最能拉开差距的一场。 策论五道题,发下来的时候,考棚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望舒展开试卷,看完五道题,唇角弯了一下,还好不是很偏,她都会,而且她对于唐时的政策,还能提出真正的精进之法。 领先十年高瞻远瞩,领先百年就是疯子了,这点尺度她还是能把握的。 她这次主要是为了考中,其中有一题是边防议。 她记得前段时间狄仁杰从兵部借来的陇右道军镇分布图和近年军报,在笔记里整理过甘凉、朔方、安西三大防区的兵力部署与粮草转运路线。她提起笔,落笔第一句便切入要害:“自贞观以来,西北边患,不在兵甲不利,而在粮道不继。” 她写军屯轮换之法、民屯安置之策、边市以商补军之议,条分缕析,层层推进,写到最后收束时,她引了一句《孙子兵法》中的“军无辎重则亡”,又补了一句自己的结语:“故御边之要,不在多筑城墙,而在深耕陇亩。” —— 五道策论写完,她的手已经酸得几乎握不住笔。考棚外面天色渐暗,远处传来暮鼓声,沉沉地回荡在贡院上空。 贡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考棚竹帘的沙沙声。她搁下笔,搓了搓冻僵的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然后从头到尾把五道策论检查了一遍,错字、漏字、用典是否妥当、收束是否掷地有声。 确认无误后,她将试卷按顺序叠好,起身交卷。 走出考棚的那一刻,冬末的冷风迎面扑来,灌进她的领口,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脚底的步伐稳而有力。她不觉得疲惫,终于上了战场,发现自己的剑锋比想象中更利。 贡院大门缓缓打开,她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朱雀大街上暮色沉沉,街边的灯笼陆续亮起来,在寒风里摇摇曳曳。等在贡院外的考生家属,有人举着灯笼翘首张望,有人裹着厚氅缩在马车里打盹。 望舒一眼就看到了他们,狄光嗣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他焦虑又期待的神情。 他旁边是狄光远,手里抱着一个铜手炉,是崔夫人特意让他带来的,说妹妹考完出来肯定手冷。狄景晖个头最高,站在后头,盈盈没有来,一定是被她娘留在府里准备热水和换洗衣裳。 “出来了!”狄景晖头一个喊出声,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阿妹你饿不饿?考得怎么样?题目难不难?你在里面待了一整天,我们都急死了——” 狄光远一把推开他,“你让她先喘口气。” 他把铜手炉递到望舒手里,又把准备好的氅衣披在她肩上,“手这么凉,赶紧暖暖。” 一行人护着她上了马车,狄光嗣亲自驾车,马车辘辘地驶过朱雀大街,望舒坐在马车里,打开她兄长递来的食盒,说让她先垫垫肚子。 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鸡汤馄饨,汤色清亮,馄饨个个饱满,汤面上浮着几粒碧绿的葱花。她用勺子舀起一个馄饨送进嘴里,鲜香滚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吃完馄饨,靠在车壁上,把铜手炉捂在怀里,闭上眼睛。她在心里把五道策论又过了一遍,边防的破题她应该踩在了点子上,漕运是自己的最强项,赋税那篇论据扎实,刑律走了中道不会失分,还有最后一道应该也能在众卷中脱颖而出。 帖经不会丢分,杂文中规中矩,策论至少有三篇可以争上上。她不是狂妄,她对自己的准备有足够清醒的认知,就像刘博士说的,火候到了。 马车在狄府门前停下,府门大开,灯笼高悬。崔夫人站在门口,身上披着厚厚的氅衣,显然是已经在寒风里等了很久。 她看见马车驶来,快步迎上前,还没等望舒下车便伸出手去扶,“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望舒下了马车,握住阿娘冰凉的手,“阿娘,怎么在外头等,这么冷的天。” 崔夫人拉着她的手便往府里走,“鞜樰證裡阿娘着急,回来再吃点,好好洗漱睡一觉,明天还得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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