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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明未明,周遭四方陷在一片混沌的灰蒙中。
雨声淅淅沥沥,长安的冬日寒凉浸骨,风雪过后更甚从前。
吐出的温热气息凝结成朦胧白雾,为首的太监元福撑伞站在大雨中,目光嫌恶地扫了秦明月一眼,甚至恶劣地将伞面朝她那边倾斜。
“所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若非公主殿下自作主张擅离宫宴,也不会平白无故遭此一劫,如今反倒连累旁人在这陪您受罚,旁人何辜?公主您说是也不是?”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哼斥道:“要奴才说啊,也是该着您倒霉,来往宫中赴宴的王孙贵女无数,怎么不捆别人,偏生就捆了您去?现下出了这等丑事,闹得满宫皆知,您要好好反思自己才是,莫要先毁了皇室清誉,又做出这许多不成体统的腔调来。”
地下赌场是什么地方?
阴暗逼仄的铁笼里,脑海中闪回的画面充斥着血腥、厮杀、搏命。
来往之人又是什么货色?
好色之徒、好赌之客。
进去的人十有八九都不能囫囵个出来。
秦明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在那段不见天日的时光里究竟遭受了多少折辱和苦楚,是否还是完璧之身?
问题的答案对不解真相的众人来说真的重要吗?有谁能站出来为她辩白?说出来的实话又真的有人相信吗?
她的清白和名声,从踏入地下赌场那一刻起,就已经如碎掉的瓷片般毁得干干净净。
思及此,宫道两侧来往的人议论纷纷,言语的轻视和探究像千万根细密刺骨的针一般锋利,尽数精准戳在她直挺的脊背上,伴随着这阵骤起的凛冽寒风落在她一呼一吸间。
他们不会在乎这座名满天下的风月第一楼为何会莫名其妙出现一个地下赌场,也不会在乎是谁在背后操控着地下赌场以权谋私,更不会在意有多少条活生生的人命无辜葬送在地下赌场里。
官场上的追名逐利亦或朝堂中的风起云涌都太遥远,和只希望看戏的他们无关。
那么同样的,他们说的话,也和秦明月无关。
秦明月跪在层层阶下,眼中无半分怯懦之意,眸光清明透亮,唯有身上那几件单薄的衣物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浇了个彻底,仿佛随时会摇摇欲坠的倒下。
元福见她这副不肯服软的样子,继续喋喋不休地阴阳怪气道:“整整两个时辰……看来宫墙之内,公主的风骨恐怕价值千金,无论在哪都难以攀折,是老奴唐突了。”
他不由得嗤笑一声。
一个不受宠爱的公主落入地下赌场中,又无显赫尊贵的母族维护,那便只有声名狼藉这一种结局,难道还认为这身不屈不挠的傲骨很值钱吗?
于封建时代的女子而言,一切需要依靠外人手段去证明的东西,比任何握在手里的都重要。
譬如名声和清白,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需要以最屈辱的方式被探索、搜查、寻找,否则便无法向世人证明这是一位“完好如初”的女子,所以名声和清白显得那样不可或缺。
而才华和能力凭借自己就可以施展,不依附任何人就有机会为官做宰仕途通天,或提笔安社稷,或马上定乾坤。所以这些显露在外的东西就不再重要,因为它们披着男女平等的外皮,总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着当权者主宰这个世界。
元福话中的讥讽之意再明显不过:“奴才提醒一句,陛下可是吩咐过,您若晓得自个儿错在哪儿了,便可以回去。”
秦明月始终恍若未闻,只当做没听见那些粗鄙难听的话,跪在她身边的侍女朗星几次忍不住想冲上去开口反驳,都被她用眼神示意退下。
滂沱的雨水顺着瓦片滴落,也顺着她轮廓分明的脸侧淌下,发出叮咚细碎的塌陷声响。
远处,来人步履从容地踏过青石板桥,径直从她面前走过。
那截玄衣袍角轻柔掠过她痛到失去知觉的手腕,只一瞬间,秦明月冰冷的神色骤然温柔和缓下来,她垂在身侧的双手冻得通红,有些冻裂结痂的地方已经发青发紫,几乎是颤抖地强迫自己动了动僵硬的指尖。
元福目光一转见到来人,立刻将伞主动撑过去,换上一副谄媚的面孔,殷勤道:“老奴参见三殿下。”
伞下的青年面若冠玉,眉目间蕴着几分清润,身着玄色暗纹锦袍,乌发以鎏金玉冠高高束起。
青年周身的书卷气息浓郁,一举一动完全不含皇室中人的矜贵,倒像是半个温文尔雅的文弱书生。
秦书闻言微微颔首,谦和有礼道:“公公有礼。父皇嘱托之事我已悉数完成,还望公公待父皇醒后通传一声,便说我来过了。”
“奴才明白。时下天寒,又逢大雨,这点事怎好劳动殿下亲自走一趟,打发个下人来便是,若是冻着可怎么好?”
他的笑意不减:“多谢公公关怀。有些事只有亲力亲为,才会稍稍心安。”
秦明月静静听着眼前两人交谈的声音,浅淡的眸光细致描摹他挺拔如松的身影,唇边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看见秦书后,她似乎迟钝地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那种倦累的疲惫感将她一股脑淹没,让她觉得这条漫长遥远、一眼望不到边的路走到这里就已经是极限,接下来可以安心的倒在他身边。
朗星见状手疾眼快地搀住她险些没稳住的身形,劝解道:“公主,您这是何苦,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娘娘肯定要担心的。”
过了许久,她缓过神来终于出声,嗓音嘶哑:“朗星,我做错了吗?”
朗星毫不犹豫道:“殿下什么时候都不会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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