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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号声刚落,李乐低头看了眼纸袋子里的狗子,正用两条前爪扒着袋口,耳朵竖得跟两片银杏叶似的,黑鼻头一抽一抽,像是在分辨空气中某种焦虑的气味。
“听见没,叫你了。”李乐说,“咪咪。”
狗子歪了歪头,尾巴摇了摇,但没出声。
“咪咪?”他又叫了一声。
狗子这回有了反应,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呜”,像是在说,这名儿我不认,但你叫了我就应一声,给你个面子。
李乐提着袋子站起来,穿过那条挤满人和各种长毛和不长毛的宠物的过道。
路过那只还在跟主人对峙的柯基时,那狗忽然扭头冲他袋子里的狗子汪了一声,声音脆亮,带着一种地盘意识极强的警告。袋子里的狗子倒也不拍,只是把脑袋压低了半寸,眼睛还盯着那只柯基。
李乐低头看了一眼,“别理它,它是来嘎蛋的,心情不好。”
柯基的主人,那个满头汗的老头听见了,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来,“你这小伙子,嘴够损的。你这个早晚也有一天。”
“不会,子子孙孙无穷尽矣.....”李乐说着,推开了三号诊室的门。
诊室不大,十来平米。靠墙一张不锈钢检查台,顶上挂着一盏无影灯,灯罩上有几道细微的刮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挠过。
墙角立着一台老式的体重秤,怎么看怎么像菜市场卖猪肉的称。
坐诊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医生,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洗得白的大褂,胸口别着一枚胸牌,字迹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依稀分辨姓徐。
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上沾着几点细微的水渍,正低头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
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越过镜框上缘,先在李乐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他手里的纸袋子上。
“放台上吧。”口气带着一种常年跟动物打交道的人才有的耐心。
李乐把纸袋子放到检查台上。小狗从袋口探出半个身子,四只爪子踩在不锈钢台面上,打了个滑,又站稳了。
它抬起头,环顾了一圈,鼻头微微翕动,耳朵支棱着,又警觉又好奇地扫视这间弥漫着酒精棉球和某种专用香波气味的房间,最后把目光落在医生脸上,既不叫,也不躲,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
医生推了推眼镜,凑近了打量了几眼,目光里掠过一丝职业性的了然。
“捡的?”
李乐点头,“前天晚上,后海边上,跟了我三条胡同。甩不掉,就带回来了。”
“你倒是心软。”
“好歹是条命,再说,碰上了。”
徐医生“嗯”了一声,没再问,只是伸手,用一种极慢极稳的动作,把手掌搁在狗子面前约半寸的地方。狗子偏头看了看那只手,鼻尖凑上去嗅了一下,随即从纸袋里踱了出来,歪着脑袋,用湿漉漉的鼻尖顶了顶医生的指头。
“土狗,串的。大概两个半月到三个月。公的。”
“看得出来是什么串的吗?”
“看不出来。”徐医生抬起头,“这种狗,祖宗八代都凑不出一张全家福。但有一点能看出来,它爹妈里肯定有一条中华田园犬,而且是那种正经的、在村里看门的土狗,不是城里养着玩的。”
他说着,屁股一歪,伸手去够台子边上的一副橡胶手套。从盒子里抽出一只,抖了抖,套在右手上,又抽出一只套左手,动作熟练,有种流水线上二十年打螺丝经验的节奏感。
俯下身,先用手指轻轻拨开狗的眼皮,看了看结膜的颜色,又掰开狗的嘴巴,检查牙齿和牙龈。狗子有些不适应,扭了一下头,但没有挣扎,只是出一声低沉的哼哼。
“牙龈颜色还行,没有明显贫血。牙齿长得也算齐,没有断齿。”徐医生说着,又把手伸到狗的腹部,轻轻按压了几下,“肚子不胀,没有明显的腹腔积液。肋骨能摸到,但不至于皮包骨,说明这几天好歹吃了点东西。”
他从检查台侧面拉出一个听诊器,把听头捂在手心里暖了几秒,然后贴在狗的胸腔上。
诊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狗子的咕噜声和隔壁传来的、隐约的狗叫声。医生听了大约十几秒,换了几个位置,又听了十几秒,然后把听诊器摘下来,挂在脖子上。
“心肺音没问题,没有杂音,呼吸节奏也正常。身上没有外伤,耳道干净,肠胃没有异常。”他说,“但有几件事得跟你说清楚。”
李乐站在检查台对面,双手插在兜里,等着他往下说。
“第一,脏了点,说明它在外面待了至少一周以上。不是大问题,关键是驱虫,得做两次,一次杀体外寄生虫,一次杀体内寄生虫。”
“第二,它的左后腿有点问题。”徐医生说着,又弯下腰,用手轻轻握住狗的左后腿,从髋关节开始,一路摸到跖骨。狗这次有了反应,缩了一下腿,但没有叫。
“你感觉到了吗?”
“没有,你又没捏我的腿。”
“哦对,那你来捏捏。”
李乐凑过去,伸手摸了摸医生指示的位置。狗的左后腿比右后腿稍微细了一圈,肌肉量明显不足。
“可能是出生的时候营养跟不上,也可能是小时候受过伤,自己长好了,但留下了后遗症。”徐医生解释,“不影响走路,不影响跑,得加强营养,否则年纪大了之后,这条腿的关节会比另一边先出问题。”
“补钙?”
“吃肉,啃骨头,鸡骨头不行。”
李乐收回手,点了点头。
“第三,”徐医生直起身,看着李乐,“这只狗没有打过疫苗。细小、犬瘟、狂犬,一个都没防。现在是十二月,天气冷,犬瘟和细小在低温环境下存活时间更长。它在外头待了那么久,接触过多少野狗、吃过什么东西,你都不知道。所以,建议做一个抗原检测,排除一下这两种病。如果是阴性,当场就可以打第一针疫苗,这是对它负责。”
“多久能出结果?还有,得多少钱?”李乐问。
“十五分钟。试板检测,很快。”
徐医生又看了眼李乐,说道,又拿出桌边一张黄底黑字的价目表,再中间几行间划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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