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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忙起身替她抚背,又递温水,折腾了好一阵才缓下来。 武曌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婉儿,替朕拟一道敕,长安令狄望舒,兴修水利,抚民有方,考课连最,朕闻之甚慰。着即回京述职,面陈关中民政。” 婉儿一一应下,提笔时又轻声问,“陛下可要再赐她点什么?” 武曌想了想,“把宫里那对越窑青釉瓶给她,再挑今年新贡的蜀锦,把朕案头那套《水经注》给她。” 婉儿记下,武曌已重新半阖上眼,“去吧,去长安,把她带回来。” 灯火轻晃了一下,像被风拂过,婉儿起身,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殿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武曌独自躺在黑暗里,又想起了望舒离京那年,也是个下雨天,她站在甘露殿门前送她,那孩子走得那么快,连头都没回。 宦海浮沉(七):请狄相上朝 渭河边的风从河面吹过来,望舒坐在河湾处的毡毯上,手里握着根青竹钓竿,竿梢垂在水面上,半天没动一下。 她今日穿得随意,一身青色窄袖袍,腰间系了条乌皮小带,头发用木簪绾着。秦昀坐在她旁边,也是一身粗布衣,裤脚卷到膝盖,赤足踩在河滩的细沙里,钓竿横搁在膝上,人倒比竿子还懒。 两个人已经在这儿坐了一个多时辰,鱼篓里空空如也,连条指头长的小鱼都没见着。 望舒看了他一眼,秦昀回望过去,目光坦荡,还带点无辜。 此时岸上苇丛里忽然一阵窸窣,一只土灰色的狸花猫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四只爪子踩着草叶,悄无声息地走到水边,尾巴高高翘着。 它看都没看这两个钓了半天的人,径直往上游走了几步,选了个水浅流缓的地方,伏下身子,盯着水面。 望舒和秦昀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那猫在岸边趴了一会儿,忽然前爪一探,快得像道灰影子,啪地一下伸进水里。 望舒甚至没看清它是怎么动作的,再定睛时,它已经叼起一条大鲫鱼,鱼尾还在空中乱甩,水珠子溅起来,在日头下亮晶晶地闪。 狸花猫叼着鱼,回头朝他们这边睨了一眼,眼神懒散轻蔑。然后一甩头,慢悠悠地钻进苇丛里,不见了。 河面重新静下来。 望舒看了看那猫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纹丝不动的钓竿,最后看向秦昀。“它刚刚是不是看不起我?” 秦昀被她看得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我们这边的鱼,比较聪明,我们明天去对面,那边鱼肥。” 望舒望向对面,那里波光粼粼,几只白鹭从对岸的柳林中掠起,翅膀在风里一展,掠过水面,带起两道细细的涟漪。 算了,钓不上就钓不上吧。 沈浪骑着快马从官道上直冲下来,马蹄踏着河滩碎石,溅起一串细碎的水花,惊得岸边的白鹭扑棱棱飞起。 “明府!洛阳来人了,上官大人亲自来的!车驾已进长安城,正在府廨前等着!” 望舒愣了愣,她站起来,秦昀已经先一步替她把毡毯上的斗笠和鱼篓收了起来。 “婉儿带了多少人?” “两个书吏,四个护卫,”沈浪道,“她在等您回去。” 望舒点点头,快步往岸上走。秦昀跟在她身后,两人都赤着脚,裤脚还湿着,踩在河滩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到了岸上,望舒弯腰把鞋穿上,“回去说。” 望舒骑上她的汗血马,马便箭似地窜了出去。秦昀紧随其后,沈浪落在最后,一路扬尘,穿过灞桥东头的大片麦田,直入春明门。 婉儿今日穿得极素淡,一件月白窄袖长裙,发上只簪了支白玉小梳,连脂粉都没怎么用。 见她回来,很是惊喜,“望舒。” “婉儿!”望舒握住了婉儿的手,“你要过来,何不让人提前两日报来?” 婉儿回握了她的手,“是我忘了,陛下让我来长安接你,敕书已经到了中书省,明日就会明发。” 望舒一怔,“这么快?” 婉儿看着她,“望舒,你去朝六年了,该回洛阳了。” 秦昀这时也到了,下马后先朝婉儿行了个礼,“秦昀见过上官大人。” 婉儿还了一礼,目光在他和望舒之间轻掠,笑了笑,“秦将军还是老样子,方才听沈浪说你们去渭河钓鱼了,今日是不是能吃上将军亲手钓的?” 秦昀也不尴尬,“河边的鱼太聪明,不上钩,今日没能让上官大人吃上长安的鲜鱼,改日一定补上。” 婉儿笑了一下,没再打趣。 望舒带着婉儿回了狄府,门庭不算轩敞,却胜在古雅深秀,青石台阶被岁月磨得发亮,门楣上的匾额还是当年武皇亲笔所题,黑漆金字,风霜侵蚀之下,字迹愈发显得沉静厚重。 望舒在长安这几年,只在原基础上修葺过一次,把后园扩出一片荷塘,又在前院两侧各植了一排老槐,如今槐荫如盖,遮天蔽日,进门便觉清凉。 婉儿站在二门内,仰头望着那株最大的槐树,目光慢慢划过院中的一草一木。青砖漫地,竹帘半卷,廊下挂着一串铜铃,被风一吹,叮叮当当,她的神情有些恍惚。 “时间过得真快,我还记得你中状元那年,就是在这宅子里成的亲。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一日之间,洛阳城里有女儿的人家都在说你。陛下特意赐下这座宅子,满朝文武来贺,那时的你意气风发,一恍眼,十七年过去了。” 望舒正替她斟茶,闻言动作微滞,随即把茶盏递到她手边,笑道,“十七年了,如今我们还是原来的模样,上天厚待。” 她与太平婉儿,她们三人的情谊,并没有散,反而因为岁月,更紧密的结盟了。 婉儿接过茶,低头抿了一口,茶汤微苦回甘,是长安今年新出的春茶,带着点青嫩的豆香。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片新修的荷塘上,此时荷叶还没长全,只有零星的几片浮在水面,拳头大小,“你这六年,把长安整成了洛阳都及不上的地方。” 婉儿笑了笑,“我在宫里,时不时听见长安的消息,连宫里新进宫的小宫女都知道,长安有个狄大人,她们说起你时,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 望舒在她对面坐下,也望向那片荷塘,目光悠远,“在长安这六年,是我这辈子最舒心的日子。没有朝廷倾轧,没人敢在明面上刁难。那些士族,见了我躲着走,怕我别出心裁,又要动他们的根基,默契得很,眼不见为净。长安还是都城,繁华还在,我在这里怎么说,怎么做,下面的人便去怎么干。我指东,他们不敢往西看。我这是托了陛下和父亲的荫庇,也托了山高水远的福。” 婉儿握住她的手轻拍,“这六年你倒是会享清福。” 婉儿权欲心很重,因为上官家的缘故,在她心里,失权等于失命,她非常积极的为自己谋划。 可她看来看去,那一圈人,还是望舒靠谱,武三思儿女都大了,竟还跑来勾搭她,真是不要脸。 望舒笑了笑,反手握住婉儿的手,语气认真起来,“所以你要告诉我,洛阳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局面。” 婉儿沉默片刻,廊下的风钻进堂来,把她鬓边几缕碎发吹得轻飘起来。 “陛下去年杀了周兴、撤了铜匦,面上是宽了,实际上,是怕了。”婉儿在斟酌,“她老了,夜里睡不着,总是一个人坐在甘露殿里看奏折。看着看着就出神,她不同我讲朝事了,也不骂人了。夜里还让我把灯留下,说她怕黑。” 望舒心口一紧,武曌那样的人,竟也会怕黑。 “张柬之他们已经开始动手了。”婉儿继续道,“狄公虽还压着阵,但他毕竟也老了,能把朝堂稳多久?东宫那边,太子妃韦氏手段凌厉,四处安插人手,已经和士族搅在一起。二张又在御前作妖,连武三思都不得不给张易之牵马。洛阳表面上花团锦簇,暗中早已乱成一团了。陛下召你回去,不单是想你了。” 望舒听完,她站起来,走到廊下,伸手拨了一下那串铜铃。“我回去能做什么?我不是宰相了。” 婉儿也起身,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站着,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人物。“望舒,你回去了,自然就是宰相了。只是陛下不能先下旨,否则这一路,刺客必是无穷无尽的。” 望舒闭了闭眼,此时是武皇登基的第十二年,再过三年,就是神龙政变了,还有她父的身体,也撑不了太久了。“我随你回去。” 婉儿脸上绽出笑容来,两人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望舒让沈浪去收拾东跨院,给婉儿安顿住处。 婉儿说不用太费事,她只住两晚,等望舒交接完便一同上路。望舒哪里肯,亲自领她过去,又让人把被褥全换了新的。 安宅还是老样子。 门前的两盏铜灯换成了琉璃罩,里头点着新出的蜜蜡,白日里看并不显眼,入夜后便像两颗暖星。 望舒带着沈浪盈盈跨进门时,几个留守洛阳的老仆正在庭中洒扫,见她进来,扫帚都掉了,一个老妇膝盖一软就往下跪,被沈浪眼疾手快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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