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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行礼散去,只几个郎中、员外郎还留在廊下,等示下。望舒看见了老熟人,挑了眉头,“王四郎?” 王旸走了出来,含笑看着她,“大人还记得在下。” 望舒看着他,“你如今在户部任何职?” “度支郎中。” “那孙仲言呢?” 孙仲言忙出来,“大人,下官平调户部司了。” 望舒点点头,“行,都先忙去,等会我理顺了再找你们开会。” 她又对姚崇道,“你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值房,望舒随手翻着几本摊开的卷宗。“元之,你这六年,怎么也没升个职?” 姚崇一愣,随即苦笑,“下官靠山都去躲清闲了,下官还有谁提拔?” 望舒抬眼看他,嘴角弯了弯,“谁躲清闲了?我在长安也很忙。” “狄相在长安忙着修渠种地,只把下官扔在这洛阳城里,替您看着户部,替您挡着明枪暗箭。您倒好,回来头一句就问我怎么没升官。” 姚崇叹气,“这六年,下官可半点没躲。银行、度支、粮储、税册,哪一样不是下官在熬。您回来得正是时候,再晚两年,下官怕是要被人磨平了。” 望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元之,辛苦你了。” 姚崇被她这一拍,反倒有些发怔,他连忙低头:“下官分内之事。” 望舒回身在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坐席,“说说吧,户部如今什么情形。” 姚崇这才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就备好的节略,递上去,“户部在册官吏三百七十四人,能用的不足四成。这几年地方拖欠日增,义仓被挪用的折子堆了半间屋。银行分号那边有孙仲言盯着,倒还稳妥。官工局与市舶的账,宋璟和郑文昭每季送来,都极清楚。最头疼的是税册,各州送来的丁口田亩数,六成以上还是十几年前的旧数,根本做不得准。” 望舒翻着节略,看完她合上,往案前一放,“你既知道税册做不得准,为何不早报?” 姚崇道,“报了,可前两年朝中无人敢接。张柬之他们压着,陛下又病了好些日子,无人理会。” 望舒对于这些人是知道的,不管能臣还是什么,不管政策好坏,只要不是自己人得利,先搞事再说。 宦海浮沉(十):太平真的可以王天下吗? 甘露殿的夜,深得比别处更重。 武曌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条薄薄的锦被,灯花偶尔轻爆一下,把她的影子从墙上抖起来,又落回去。婉儿被遣去偏殿整理明日要用的奏本,此刻殿中只有她一个人,和满殿浮动的龙涎香。 她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望舒的话。 “陛下是第一个女皇帝,您的继任者,也应该是女帝,如此,您才是始祖。” “女儿比儿子亲。” “若还政李唐,便是附在李家列祖列宗之后,沦为他们的一截注脚。” 这些话一遍一遍,撞在她心口上,她想起自己从才人做起,在感业寺的钟声里熬过寂寞,在皇后之位上与人斗,在太后之位上与天斗。到头来,这满朝的男人,仍只是拿她当李唐的一截异常,一段迟早要拨回正轨的歧路。 她从来不甘心。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她已经老了。她除了死,更怕的,是死后被人写成“武氏乱唐”,是这十几年的帝业,被后来者一笔抹成僭越。 太平如今有两儿两女,几个孩子都生得聪慧,尤其是长子武恒,已能骑马射箭,书也读得不错。 太平开府建衙,掌大司农,京畿仓廪、屯田、官工局下的农事,都经她手。她比李显果决,比李旦有担当,比诸武那几个蠢物更不知强到哪里去。 若论才具,太平确实担得起。 可皇位从来不只论才具,她要真把太平扶上去,便等于告诉天下人:女子继位,不是朕一人的特例,而是新朝的规矩。那些读着圣贤书长大的男人们,会拼了命地扑上来,用纲常、伦理、天象、祖制,用一切他们能抓得住的东西,把这个规矩砸碎。 她承担得起这个代价吗? 武曌慢慢睁开眼,望着殿顶的藻井。那上头绘着金龙与祥云,金漆在昏暗中泛着幽光。 她这一生,什么时候不是踩着刀尖过来的,杀了那么多人,背了那么多骂名,还在乎多这一笔吗? 可她怕自己把太平推上去,这孩子却坐不住,压不住,让这江山在战火里散了。 那她也是千古罪人。 望舒,你该怎么让朕信你可以稳住这天下呢?狄仁杰也老了。 在她看来,狄望舒能力强,却过于宽宏仁慈,她没有雷霆手段。 望舒在户部值房加班熬夜,案上的灯油添了又添,卷宗翻得卷了边。姚崇、孙仲言、王旸并几个度支司的老吏每天陪到深夜,一起商议。 过了几日,望舒搁下笔,将一卷新写的《田税新法条议》摊在案上,慢慢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法是她为大唐、为大周,从根子上重新画的。她放弃租庸调,另立一制,以“田亩税”为总名,分作四纲十二目。 一曰按亩定额,分等计税。田分上中下三等,按土宜、水旱、地势,各定税额。上田每亩岁输三斗,中田二斗,下田一斗,荒田新垦者前三年免课。 税额只问地,不问丁,每户所耕之地,无论自耕、佃种、寄庄,皆以地册为准。田多者多纳,田少者少纳,无田者不纳。 二曰免课有度,田外无免。民户每丁免口分田二十亩,不按户免,按丁免。二十亩之内,可充口粮,不征田税。 超出二十亩者,无论官、民、僧、道,一律起征。官员原有职田、公廨田,仍在免课之列,但以品阶为限。 一品免一百亩,二品九十亩,三品八十亩,依次递减。王公以下,概不逾百亩。寺观僧道,每僧、每道给口分田十亩,其余田产一体纳课。自此之后,再无不课户,只有不课地。 三曰清丈立册,十年一核。各州县长官于治所设田籍局,由户部派员会同地方官、乡老、佃户、工匠、商户等共同清丈。丈量之后,逐块登记四至、等第、亩数、业主、佃人,一式三份,县、州、户部各存其一。 每十年重新清丈一次,人可换,册不可乱。凡清丈中查出的隐田,主动补报者,只追三年田税,不追前罪。拒不申报或阻挠清丈者,田产没官,主者依律治罪。 四曰税输本色,不折钱。田税以粮帛为本,不令百姓折钱缴纳。若要折变,须得户部明文,且以时价折中,不得由地方官擅自折估。每岁秋后,由户部定当年税则,通行天下,不许州县私加一合。 另附一条:寺庙道观、百官职田、宗室外戚、府兵军户,皆须编入田籍。不设常免户。田在何处,税归何州,不许跨州诡寄。 写到最后,她在末页提笔写道,“此制若行,朝廷岁入当增三成,民负可减一半,田籍可明,税基可实。士族苦于多输,小民乐于有田,天下安则社稷安。” 她将卷子慢慢卷好,又用细麻绳系了,起身走到外间。沈浪正靠着廊柱打盹,见她出来,一个激灵站直了,“大人写完了?” “写完了,也是中午了。”望舒道,“让厨房下一碗热汤饼,吃完了,进宫。” 沈浪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望舒站在值房门口,风从户部大院里穿过来,她深吸一口气,她要进宫,把这卷东西递到武曌案前。外头那些人已经开始磨刀,她的法却不能再等。 这税制一旦推出,便是与天下有田者为敌。可她要打,便从最硬处打,打完了,这大周的底子,才真正是新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色清朗,万里无云,什么李唐,立武周死了那么多人,她就没见过男人当了皇帝,还把皇位还回去的,杨坚不也是辅政掌权,欺负孤儿寡母,逼周静帝禅让,立了隋。 男人做得,怎么到了女人这,就天天绑架,那些大臣敢让杨坚还北周江山吗? 司马家当皇帝当成那样,晋室还有名份呢。望舒不是狄仁杰,她对李唐没有感情,她还记恨李治当年想弄死她。 命运要握在自己手里,史官也是,武周就是武周,继承人姓李,也不能抹灭这个朝代。 望舒入宫时,日头正盛,宫道两侧的槐荫被晒得发亮,蝉声从枝头泼下来,一层叠着一层,叫得人心发紧。 婉儿早在甘露殿外等着,见她来,快步迎上去,低声道,“陛下今日精神尚好,只是刚用了药,说殿里闷得慌,要出去走走。你来得正好,随我一同到后苑去。” 望舒会意,跟着婉儿穿过偏殿侧门,沿一条青石小径往后苑去。后苑里花木荫浓,紫藤架下支着一方矮榻,武曌正斜倚在上面,手里把玩着一柄玉如意,目光落在池中几尾锦鲤身上。 听见脚步声,武曌抬了抬眼皮:“望舒来了,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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