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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尚书站在殿中,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却被含元殿高耸的穹顶吞没。  他颤巍巍地朝御座行了一礼,退回工部队列时脚步虚浮,老糊涂这词一出来,是天后给他的体面,他该退了。  武媚娘收回目光,“议下一事。”  ……  下朝之后,百官鱼贯退出含元殿。望舒跟在王方庆和杨昭身后,周康走在她旁边,一路上偷看了她好几眼,表情复杂得很,嘴唇动了好几次,大概是想说几句场面话,但望舒始终没有往他那边看,他便也讪讪地闭了嘴。  走出宫门的时候,春末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照得宫墙上的琉璃瓦明晃晃的。望舒正准备去马厩牵她那匹汗血马回户部衙门,身后传来一个不急不缓的声音。  “狄大人,留步。”  王方庆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过来,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目光落在望舒身上的时候,多了审视之外的东西。  王方庆走到她面前,也不寒暄,开门见山,“狄大人实大才也,润州码头七万贯、常州码头五万贯,还有工部预算高出六成,这些数字,你在大殿上信手拈来,连笏板都没看一眼。你是怎么记得这么清楚的?”  望舒微微一愣,随即笑了。她以为王方庆要问她为什么在朝堂上跟裴炎硬碰硬,或者问她怎么敢把工部的老底当众掀开,结果这位老尚书最关心的竟然是她的记忆力。  “回尚书大人,”她拱了拱手,“下官并非记性好,而是这些日子正好在清账。下官到度支司上任不满一月,手头积压了河北、河南、河东三道七十余州的陈年账目,若是一本一本翻流水账,怕是翻到明年也翻不完。所以下官自己琢磨了一套法子,把账目里的关键数据摘出来,画成表格和图示,摆在纸上一目了然。江南东道修缮款项的事,正好撞在下官清账的当口上,那些数字下官反复核算了好几遍,又亲手填在表格里,想忘都忘不掉。”  王方庆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表格?什么表格?”  “大人若是有空,下官回衙门后拿给大人看。”  王方庆没有犹豫,当即点头,“走,去你值房。”  户部衙门离大明宫不远,两人一前一后骑马回到皇城东南角的户部院落,一路上王方庆没有再问什么,但脚步明显比平日里快了几分。  望舒跟在他身后,心里倒是有些意外,她以为像王方庆这样当了多年尚书的老臣,对这些底下人折腾的新花样未必有多少兴趣。没想到他不但要亲眼看看,还等不到明天。  进了度支司值房,郑文昭和孙仲言正埋头誊抄河南道的表格,听见门响抬头一看,见是尚书大人亲自来了,吓得差点把笔扔出去。两人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行礼,王方庆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忙,径直走到望舒的案前。  望舒从案头的文匣里取出这半个月来整理好的全套图表,在方桌上一字排开。先是河北道、河南道、河东道三道过去五年的赋税数据表格——  王方庆站在方桌前,拿起那张河北道的趋势图,又把河南道的表格细看,端详了许久。  值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鸟鸣和远处金部司值房里隐约传来的算盘声,郑文昭和孙仲言缩在自己的位子上,大气都不敢出。望舒站在一旁,面上坦然,心里却多少有些紧张——  这就好比把一份自己苦心打磨的方案交到行业泰斗面前,泰斗一言不发地看了半个时辰,那滋味比在含元殿上跟裴炎对质还要磨人。  过了好一会儿,王方庆放下手里的图表,转过身来看着望舒。他的表情还是一贯的严肃,但眼底的光亮是骗不了人的。  “狄大人,这三张东西,若是能用到户部其他三司去,天下三百六十州的赋税账目何须年年对账对到年尾?每州每道每年填一张表,数据汇拢上来,横着比竖着比,哪里多了哪里少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能看出名堂。还有这张图,你把五年的数据画成一条线,升降起伏一眼便知,老夫在户部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谁能把一道的赋税趋势讲得这么明白。你说这叫什么?”  “趋势图。”  王方庆正色道:“你这套法子,不能只藏在度支司。”  他背着手在值房里踱了两步,语气郑重起来,“如今正好月底了,下月初一,户部四司郎中以上官员在正堂开例会。到时候你把这套表格和图示的用法,从头到尾给大伙讲一遍。有什么需要的,你列个单子,老夫让人去办。郑主事和孙主事这些日子跟着你也做熟了,到时候让他们从旁协助。”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但眼底的赞赏却愈发明显,“这不是小事,户部积弊已久,账目混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更不是一道两道的事。你这套法子若能推广开来,往后各道各州的赋税账目便有了统一的规制,部里对账的效率翻个几倍都是保守的。老夫在户部这些年,见过不少能人,但能想出这种办法的,你是头一个。”  王方庆笑道,“此事老夫会写一份奏报呈给天后陛下,把你这套表格图示的效用说清楚,给你表功。”  望舒笑着拱手,“谢尚书大人。”  ……  武媚娘将那本奏折放在李治榻边的矮几上,王方庆的字迹工整老辣,条分缕析地把狄望舒在度支司推行的表格图示之法从头到尾写了个清楚——  甚至连郑文昭和孙仲言两个主事从旁协助的分工都写得明明白白,末尾还特意附了一句:此法若能在户部四司推行,天下赋税账目核验之效可翻数倍。  “陛下,我就说望舒不是池中物,”她看好的人出息,武媚娘很是得意,“去户部才一个月,不声不响地就把三道七十余州的陈年烂账理了个清楚。王方庆专门写折子表功的,满户部翻不出武氏当兴(八)臣请陛下亲  年底的大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腊月才过了半,长安城便被一场接一场的鹅毛大雪裹了个严严实实。宫墙上的琉璃瓦覆了厚厚一层白,含元殿前那十二尊铜鼎的鼎盖上堆起了雪帽子,内侍们天不亮就起来扫雪,甬道刚扫净,不到半个时辰又白了。  紫宸殿偏殿里烧着地龙,殿内暖如三春。可再旺的炭火也暖不了李治的身体。  太平坐在榻上,双手攥着他那只枯瘦的手,把自己的脸埋在他掌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殿中站着太子李显,站着裴炎和另外几位受诏的辅政大臣。  所有人都垂着手,低着头,李治的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来,落在太平的发顶。  “别哭了。”他的声音微弱,可语调还是太平从小听惯了的温和宠溺,“都嫁人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爱哭鼻子。”  太平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李治的手指微微动了动,轻轻抚过她的发丝,“朕记得你小时候最怕打雷,一到雷雨天就往朕的寝殿跑,鞋都不穿,光着脚踩在砖地上。朕怕你着凉,让人在你殿里铺了厚毯子。”  “父皇——”太平终于哭出了声,“儿臣不走,儿臣就在这里陪着父皇——”  “傻话。”李治的手从她发顶滑下来,拍了拍她的手背,又看向站在一旁不停抹泪的李显,“显儿,扶你妹妹出去。”  李显连忙上前,弯腰去搀太平的胳膊,太平死死攥着李治的手不肯松开,泪水滴在锦被上。  李显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妹妹,父皇该歇息了,你先起来——”  李治摆摆手,“去吧……”  太平被李显拽着往殿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李治已经阖上了眼皮,殿门在她面前缓缓合拢。  殿外风雪正紧,狂风裹着雪粒打在廊下的灯笼上,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  太平站在廊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泪却先滚了下来,什么都说不出来。  殿内,龙榻上的李治缓缓睁开眼。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最前方的裴炎身上,裴炎眼眶通红,面色却依旧沉稳,见李治看向自己,忙上前。  “朕走之后,”李治的声音断断续续,“太子……太子仁厚,但性子太软,遇事容易被人牵着走。裴卿,你要替他稳住局面,凡事多担待些。”  裴炎跪在榻前,含泪叩首:“陛下放心,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武媚娘的目光落在龙榻旁矮几上那卷摊开的遗诏上。她的目光在遗诏上停了一息,又落在李治那张枯槁的脸上。  她很生气又强忍着,“这是陛下的意思吗?”  李治靠在软枕上,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来。他的目光从武媚娘脸上移开,缓缓偏过头,看向旁边的裴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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