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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曌摆了摆手,望舒退出了政事堂。暮春的日头已经偏西,把洛阳宫的琉璃瓦镀成了一片金黄。 她的心情有些沉重,她清楚这一次武曌要血洗李唐宗室,她没插话就是怕把自己搭进去。 秦家是李唐重臣,世代将门,武皇初登基,不放心其他人,武三思又太废,她不放心,她与秦昀是夫妻,秦昀若敢反水,她这个人质难活矣。 望舒回到修文坊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她在府门前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小六,“秦昀呢?” “在后院练武场。”小六接过缰绳,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练了一下午了,晚饭也没吃,等大人您回来呢。” 望舒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穿过回廊往后院走去,看着秦昀还在练。 “还不进来吃饭?” 秦昀直起身,转头看见她站在回廊下,月光从她身后打过来,照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他扯过一件外袍披上,朝她走过去。走到近前时,他已经把呼吸调匀了,脸上还挂着笑,“回来了?政事堂议事这么久,是博州那边的事?” 望舒点了点头,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她牵着他往卧房走,一边走一边说:“进屋说。” 卧房里盈盈已经掌了灯,窗下的小几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两碗米饭,还温着。望舒让盈盈去把灶上热着的羊肉端来,然后把门关上,拉着秦昀在桌上坐下。 “陛下今日在政事堂下了旨,封你为左威卫将军,率骑兵三千为先锋,即日出兵博州。武三思为主将,率两万禁军随后。” “左威卫将军?” 秦昀有些惊,这是一步登天,他原本还想着,新帝不会再用他们这些关陇旧臣,已经做好不入仕的心态了。 他想起博州,皱了眉头,“除了琅琊王李冲,还有谁?” “韩王李元嘉、霍王李元轨、鲁王李灵夔,都在檄文上。檄文今日贴到了天津桥头,被金吾卫撕了。” 秦昀把手从她掌心里抽了出来,站起身,若是让他去打突厥,打吐蕃,他绝无二话。“我祖父秦琼在玄武门之后深居简出,极少与宗室往来,但韩王府的宴,他每年都去。他说韩王李元嘉是宗室里难得的厚道人,不争不抢,只爱读书抚琴。” “鲁王李灵夔,上个月还给我写过信。信上说听闻陛下要开武举,秦家世代将门,让我务必去试一试,莫要埋没了祖上的本事。” 他在望舒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即将出征的将军,倒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望舒,你说我祖父若是还在世,他们会怎么选?” 望舒低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的难过。他没有问她该不该打,他只是需要一个能理解这种难过的人,听他把话说完。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的眉骨,把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拨到一边。“胡国公若是还在世,他会告诉你,将门之忠,忠于天下,不忠于一姓。当年秦琼助太宗皇帝,也是因为他能让天下太平,让百姓吃饱饭。” “李家这些情分是真的,所以你难受,我懂。但秦昀,他们举旗造反的那一刻,这些情分就不是情分了。他们把五千个活生生的人拉到博州城外的密林里,让他们为了几个王爷争回龙椅去送死。他们想过那些士卒家里也有父母妻儿吗?想过朝廷刚减了税、百姓刚吃上饱饭吗?他们没想过。他们只想着龙椅上的人不姓李了,他们不甘心。” “秦家三代人替李唐守江山,你父兄为太子说话被贬,先帝可曾求过情?秦家欠李唐的情分,早就还完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你今日去打的李唐,你打的是叛军,李旦还在洛阳呢,李显也没掺和,他们也配代表李唐吗?他们选择了举旗的那一刻,就不再是你认识的那些人了。你的身后不是李唐的列祖列宗,是秦府几百口人,是洛阳城里千千万万百姓,还有我。” “你若是心软,若是在战场上犹豫,他们就会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踩死你,然后踩死我,到那时候,你觉得他们会念及秦家三代人的情分吗?李贤被贬的时候,满朝宗室哪一个替他求过情?” 秦昀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呼吸又沉又急,“我不会心软的,他们造反在前,我平叛在后。祖父的锏打的是乱臣贼子,我的锏打的也是乱臣贼子。没什么不一样。” “望舒,”他抬起头,眉目灼灼,“我秦昀今日在你面前立誓,此番出征,必夺功勋。为了你,为了秦家,我会胜的。” …… 大军开拔后的第七日,洛阳城恢复了它日常的节律。 洛水上的漕船依旧来来往往,南市的商贩依旧扯着嗓子叫卖,天津桥头的金色旗帜依旧在风中猎猎翻卷。 博州远在数百里之外,对于洛阳百姓来说,那不过是一群不知死活的宗室在自取灭亡,茶余饭后议论两句便散了。 武曌坐在御座上,面前的案上摊着一份刚从博州前线送回来的军报。军报是秦昀写的,字迹潦草却不失力道,大意是先锋骑兵已过获嘉,沿途未遇抵抗,当地折冲府望风而降,预计三日内可抵博州城下。 武曌看完,将战报搁在一边,面上看不出喜怒。她挥了挥手,殿中伺候的内侍和宫人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留婉儿一人在侧。 “传狄望舒。” 望舒来得很快,她今日在户部值房核算关中水利的秋拨款项,听到内侍传召便搁下笔跟着进了宫。 她走进含元殿的时候,武曌正站在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前,背对着殿门,不知在想什么。 “臣狄望舒,参见陛下。” “过来。”武曌朝她招了招手,望舒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幅舆图。博州只是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但那个小点周围,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折冲府的驻兵位置和兵力数目—— “秦昀的军报你看过了吗?” “臣还未曾得见。” 武曌从案上拿起那份军报递给她,望舒双手接过,展开扫了一眼,看到“三日内可抵博州城下”时,眉间微微松了,随即便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她将军报双手奉还,没有多说什么。 武曌接过军报,随手搁在舆图旁边的案上。她转过身,面对着望舒,“李冲不足为虑,五千乌合之众,秦昀三千骑兵便能踏平他的大营。其他人虽然兵多些,但武三思的两万禁军压过去,他也撑不了多久。”武曌的语气很淡,“朕在想另一件事。” 她顿了顿,目光从望舒身上移开,重新落在那幅舆图上,扫过山川河流,密密麻麻的州县名称,那些还在用赤色标注的折冲府—— 那些府兵还姓李。 “今日反的是宗室,朕可以名正言顺地剿灭他们。但若他日,有一员大将,手握重兵,打着李唐的旗号起兵,朕该当如何?这天下会不会就此卷入战乱?” 她转过身来,看着望舒的眼睛。“望舒,你觉得朝廷该如何做,才能让天下不乱?才能让那些手握重兵的人,即便想反,也拉不起一支愿意跟着他们卖命的军队?” 望舒沉默了片刻。 武皇在问她如何从根本上杜绝叛乱的土壤,她问的是长治久安之道,问的是大周朝的根基应该夯在什么样的地基上。 “臣斗胆,”望舒拱手,“敢问陛下以为,天下人为何从军?为何纳粮?为何追随一方将帅?” 武曌微微眯起眼睛,没有打断她。 “臣以为,天下人从军,是为了吃粮。纳粮,是为了活命。追随将帅,是因为将帅能给他们前程。若朝廷能让他们不吃军粮也能活得好,不追随将帅也能有前程,那便没有人会冒着杀头的风险去造反。” 她往前走了一步,指着舆图上一片标注着府兵的区域。 “本朝沿用前朝府兵制,府兵战时出征,闲时务农,自备粮草兵器。表面上看朝廷省了养兵的钱,可实际上是把养兵的负担转嫁到了府兵户的头上。一户府兵,要自备马匹、弓刀、甲胄、粮草,这些东西的耗费足以拖垮一个小农之家。更要命的是,府兵户籍是世袭的,父亲是府兵,儿子就必须是府兵,世代不能脱籍。” “朝廷若征发频繁,府兵户便会大量逃亡,折冲府名册上的兵员数目一年比一年少,空饷一年比一年多。真到了打仗的时候,朝廷无兵可用,只能靠节度使临时募兵。而那些募来的兵,吃的是节度使的粮,拿的是节度使的饷,他们只认主帅,不认朝廷。” 她收回手,面对着武曌,目光坦然而笃定。“臣以为,要杜绝大将拥兵自重、以军力胁迫朝廷的隐患,必须从根子上改。府兵制应当逐步废除,代之以募兵制。朝廷出钱养兵,兵部统一调度,将领定期轮换。士卒的粮饷由户部直接拨付到各卫所,不经过将领的手。将领可以带兵打仗,但不能管钱粮,不能管兵籍,不能在一个地方驻扎超过三年。将不识兵,兵不专将,纵然有人想起兵,也没有人跟着他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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