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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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第1页)

真是一场值得高兴的大好事,凌衡缩坐在屋子里,无数次想要透过这点“喜”挤出个还算得脸的笑,无论如何,看起来却都太不像样,眼睛垂着,放空一会儿,眼前就好像又出现那张慈眉善目叫他小衡的脸,不过分亲热,也不显得疏远,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含蓄和长辈对小辈无限的宠爱,用换着花样的菜和努力追赶潮流的各种买来的小吃,对小孩儿一样对他一个已经到了别人口中成家立业年纪的大男人。

眼泪反复浸泡出同一个幻影,凌衡彻底将那些带着安慰意图的话尽数否定。失去的痛来势汹汹,他沉溺其中,歇斯底里,浑浑噩噩,无数次责怪命运为什么不肯在他这里打破规律逆行,将爱的人永远留在他的身边。

解不开因果轮回的题,所以他一遍一遍往远处去,去找已经离开的人,去找失了魂的自己。兜兜转转,凌衡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再经历一次同样的时候,即使病房里的人与他没有任何干系,他坐在那里,却仍然能感受到自七个月前就始发的阵痛,此刻正再次作用在心口,扯着他尚未愈合的裂痕,让他喘不过气。

是为了病房里的王奶奶,也是为了在余光里看见身边人时,那一瞬间的通透。

他接受不了的死亡从外婆进入老年开始,一天一天,就已经早有预兆。他听惯了生老病死,早就知道所有人都既定的结局,面对外婆的离开,他再不能接受,也能在时间过去后的现在,苍白地用“人总会老去”的理由来勉强搪塞自己再也填不满的那处空缺。

就像凌迟与一刀毙命的区别,每一条新出现在外婆脸上的褶皱,都是附加在刀子上的一道力气,力气堆到了一起,一下子,痛苦看起来就没那么剧烈。

而被凌衡反复批判,无法越过的那场离去,在时过境迁后的今天,在同邓靖西面对面,同另一场有可能发生的告别面对面的时刻,却显得那样温和,那样平静。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场意外,伴随着压倒两个家庭重量的砂石与两条活生生性命的葬送,将一切都埋在了那条本不该有人出现的道路上,嘭的一声,燃起的火焰嗅着血的味道迅速蔓延窜起,把一切都烧得面目全非。

没有预告,没有解释,凌衡口中已经被称作残忍的命运,在对待邓靖西时就好像撕破了善良面具的恶魔。它无情地抛出个既定的结局,留下身后满地狼藉和此生无法消磨的悲伤苦痛,让那个对未来充满憧憬和希冀的十八岁少年也一起死在了那场惨烈的事故里,留在了十年前的那个本该一切如常的午后。

过了那么久,凌衡恍惚间觉得自己似乎终于有了一点能够跟邓靖西说一句“感同身受”的勇气,张张口,却还是觉得心虚。

也只有现在,只有在他面前,他才会心甘情愿承认这世界对他的确保留着无尽的仁慈和善良。他试图去设想,每每尝试触及邓靖西那份痛苦的边缘,就感觉自己快要被浪涛巨大的哀恸给尽数吞没。

手机对面的声音带着慌乱的,压抑过后的哭腔,混着背后此起彼伏的哭声,通过听筒传入凌衡的耳朵,纷繁杂乱的声音冲进他的世界,连同之后所发生的一切,连同那几句冷漠无情的告别一起,刀片一样搅动起凌衡的脑袋。他将头埋进臂弯,已经分不清耳边嗡嗡的轰鸣是现实中机器的运作,还是记忆翻动产生的余震。

“……凌衡,凌衡,你怎么了?凌衡,凌……”

邓靖西仍旧保持着那个半跪在地上的姿势,就那样被凌衡架住一只手,然后用力抱紧。紧贴的胸口发着热,背后被攥住的衣服很快泛起皱褶,这样的拥抱在医院里不算少见,急救室或icu门口几乎每天都在上演。他们俩就那样密不可分地,紧紧地相拥,没有声音,也没有对白,静默着持续。

“……邓靖西,”过了一会儿,邓靖西听见自己肩头传来仍有些颤抖的,凌衡的声音:“对不起。”

“……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为什么道歉?”

垂在一边的手在这样一句没有任何理由的,染着哭腔的道歉以后最终违背了压抑的心意,顺从地抬起。邓靖西的手掌轻轻贴在了凌衡的后背上,上下轻拍两下,有些发热的眼睛眨动两下,重新变得清晰时,他看见原本人来人往急迫地忙碌着的急救室里,逐渐变回了安静。

“没有为什么。”凌衡背对着那里,对一切都不知情,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就像你一样,没有为什么,没有原因。”

不远处小小的玻璃窗口里,正有一个人影由远及近,向着门边靠近。胸前代表着医生身份的工牌随着步伐晃动,即使邓靖西想要尽可能将温柔保留给凌衡,但时间已经没再给他善良的机会。

“……凌衡,你先起来,医生出来了。”

不出所料的,他没有给他们带来柳暗花明的好消息。凌衡和邓靖西听完那几句充满遗憾的话后,各自站在原地呆了好一会儿,而后是邓靖西先反应过来。他先冲着icu里头那个仍然站着人的床边投去一阵目光,转回头,又面向凌衡,在犹豫后轻轻将他搂进怀里。

“吴阿姨女儿不在身边,即使收到消息,应该也只能晚上才赶得回来。”

“她一个人在这儿不行,事情很多,撑不住的。我们能帮就帮,等到她家里人赶到再回去。”

“……嗯,好。”

“别急着答应。”

邓靖西将凌衡松开,扭头又看了眼不远处的病房大门,确认里头人还在整理准备,不会立刻出来后才向他继续叮嘱:“留在这里是扛事的,你如果看着难受,那就回家。”

“车你开回去就行,晚上我回去也可以走路,用不了多……”

“我不回去。”

凌衡躲开他的目光,走到墙边上,冲着白花花的墙壁抹了一把脸,又踱步回来冲他说,我不回去。

邓靖西愣了愣,最后也只好点头。

那天晚上,他们在医院一直等到深夜。凌晨三点多,两人被一串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惊醒,急促的喘息同凌乱的脚步声混在一起,从走出电梯的那一刻就很快传遍了整条空旷的走廊。房间外等候在一侧的凌衡从瞌睡中醒来,从邓靖西肩头抬起脑袋来时,一眼就瞧见了奔在最前头的,那个头发凌乱,眼眶通红,还穿着一身单薄睡衣的女孩。

在与她遥遥相视一眼后,原本四处慌乱张望的姑娘似乎就凭那一眼确认了自己寻找的方向。她向着凌衡和邓靖西站立的门口奔来,带着身后同样风尘仆仆的父亲,手摁上门把,她却在那时候抬头看向方才同自己偶然相视的陌生人,所有的欲言又止在得到对方那一下代表理解的点头后消失,她推门进去,凌衡又重新关好门,不一会儿,他们就听见了里头传来的啜泣。

细碎的,经过压抑却依旧无法掩饰眷恋与不舍的哭声撞散了凌衡的疲倦。肩膀抵住墙,凌衡垂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在那阵哭声有所减弱的时刻对邓靖西说,等会儿要不要跟我走?

“去哪里?”邓靖西没问他原因,他只是又看过一眼时间:“你想去的地方,应该都已经打烊了。”

“滨江路。”

凌衡转过头看他,从兜里掏出他的车钥匙,摊开在手心:“滨江路不会打烊,你不是知道吗?”

邓靖西没再继续问了,他瞥一眼那枚钥匙,伸出手去将凌衡的手重新捏成一个包裹住它的拳头,这就是他的回应。

又过了一会儿,大门重新打开了。走在最前头引路的几个殡仪馆工作人员穿着从头到尾的一身黑衣,一边打着电话,一边推着病床尾巴出了门。一家人簇拥在他们后面,零零散散围绕在床头的位置,推着床从凌衡和邓靖西身边走过。透过人影间的缝隙,凌衡无意中瞥见一瞬病床上老人的模样,蓬乱的头发,凹陷的眼眶,已经完全失去形状的嘴周轮廓,苍老让她失去了原本的样子,凌衡记得,那姑娘刚进房间后自己就听见里头隐约传出了一句,外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邓靖西。也许是意识到他看见了什么,邓靖西没说什么,也没有动,只是默默地又向他靠近一步,让自己的阴影足够挡住凌衡眼前的白炽灯光。

直到那个本该随着电梯一起下行离去的姑娘去而复返,回到他们面前。

“……你们好。”她细细的声音已经因为哭泣而变得嘶哑,意识到失态,她又清了清嗓,才冲两人伸出手:“我都听我妈说了,我们不在的时候,是你们一直帮着她,陪着她,谢谢你们,真的……真的谢谢你们……”

“应该做的。”邓靖西从包里摸出一包没拆封过的纸巾,抽出两张后将剩余一整包都递了过去:“你快下楼吧,他们应该都在等你。”

“……不,我晚点过去,我现在……我还有点……”

女孩又掉起眼泪来,用邓靖西给的纸巾狼狈地擦拭起眼泪:“我平时都在外地工作,结婚以后回家更少了,以前总觉得,反正还有时间,不急在一时,谁知道这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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