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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圜丘坛下,太平下车,礼部堂官引她登坛。九级台阶,每一级都铺了红毡,她一步一步走上去,珠旒轻晃,裙摆拖在红毡上,身后跟着捧玉帛、捧牲醴、捧祭器的礼官。 坛顶,皇地祇的神位立在正中,青帛覆案,香炉里的烟已经升起来了。太平站在神位前,这象征天子的地方,望舒真的让她站在了这里。 她抬起手,接过礼官奉上的玉帛,举过头顶,缓缓跪了下去。 三献礼,初献帛,亚献爵,终献牲。太平每献一物,乐工便奏一曲,舞生便跳一段,坛下的百官跟着行礼,黑压压跪成一片。 日头渐渐升高,照得坛顶的青琉璃瓦滚烫,太平穿着厚重的礼服,额上沁出汗来,但她礼数一丝不乱。 礼成时,已是正午。太平站在坛顶,面朝南方,听着礼部堂官高声唱“礼成”,坛下百官齐声高呼“陛下万岁,公主千岁”。她低头看着那些跪着的人,有六部的尚书侍郎,有各州的进奏使,有归附的番邦使臣。他们跪在那里,朝她拜下去,像朝母亲拜一样。 祭典结束后,太平回到宫里,换了常服,去甘露殿见武曌。武曌靠在榻上,听婉儿念了祭典的经过,“不愧是朕的女儿,太平,日后也当如此,从明日起,军国大事,你替朕批红。” “儿臣领命。” 夏至的黄昏来得迟,西边天际还烧着一片暗红。 她在石阶上站了许久,宫人内侍远远候着,没人敢上前。晚风把她的裙角吹起来,她的心境完全变了,她成了帝国真正的主人。 “殿下。”张嬷嬷从廊下过来,低声道,“车驾备好了,回府还是?” “去安宅。” 车马碾过洛阳城的石板路,暮色四合,坊门还开着,沿街的铺子飘出焦香,酒肆挑出了灯笼,洛水上的画舫已经点起了灯。 安宅的门房忙不迭开了门,盈盈正在中庭查对明日的采买单子,见太平进来,先是一愣,随即要行礼。太平摆了摆手,脚步没停,径直往书房去。 望舒刚回来,祭典也把她累坏了,换了家常的素青襦裙,沐浴过后头发松松绾着,正准备头发干了就早点休息,她听见脚步声抬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太平已经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望舒——” 太平的声音在她耳边,她整个人扑过来,撞得望舒往后仰了仰,望舒伸手环住了太平的背,轻轻拍了拍。 太平抱得很紧,她的脸埋在望舒肩窝里,“望舒,母亲立我为皇太女了,礼部已经在办,册封的旨意过两日就下。” 望舒的手停了一瞬,“殿下,今后你是这个帝国的主人了。” 太平松开她,退后半步,看着她的眼睛。“你也是,狄首辅。” 望舒看着她,也笑了。 望舒转身从案上抽出一卷纸,递给太平,太平接过来展开,是一份拟好的条陈,上面写着内阁新拟的几项要务,清丈收尾、税法推行、边州设学、官工局扩坊、新军换防。 每一项后面都缀着具体的章程、期限、督办之人,字迹是望舒的,“这是什么?” “陛下让我拟的内阁章程,我顺带把后面的几项新政也拟了。” 太平攥着那卷纸,在案边坐下来。她低头看了一遍,又抬起头,目光扫过这间书房,案上堆着折子,架上摆着书,墙上挂着九州山川图,“望舒,皇太女册封之后,东宫属官要重新拟,你和姚崇拟了名单没有?” “拟了,这两日呈上来,殿下若不放心,可以自己再看一遍。” “你拟的人,我放心。” 太平回到公主府时,已经很晚了。 张嬷嬷在廊下候着,见她回来,忙迎上去,絮絮叨叨说孩子已经睡了,晚膳热在灶上,要不要用一些。太平摆了摆手,径直进了内院。 她走到孩子们住的东跨院,两个女儿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掉半截,正是不知愁滋味。 有了幼子后,次子倒无妨,只是长子恒儿明显沉默了很多,太平不知该如何劝,不管是李家还是武家,或是臣子,大多将希望寄托在东君那。?? 由母亲亲自抚养着。 程。礼部、太常寺、宗正寺的堂官都到了,分坐两侧,等她开口。 “册封礼定在七月初八。”望舒翻着章程,“前一日告祭太庙、圜丘、方泽,当日御明堂,百官朝贺,皇太女受册宝,行三跪九叩礼。仪仗依天子册礼,加等。” 礼部尚书周允元犹豫了一下:“狄相,依天子册礼加等,是不是太重了些?我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皇太女……” 望舒抬眼看他,“正因为从未有过,才要重,陛下让皇太女代批红、主祭圜丘,天下人都看着。册封礼若办得轻了,外头那些观望的人,还以为朝廷心虚。” 周允元不再说话,低头记下。 七月初八,皇太女册封礼。 那一日,明堂大开,百官朝贺,仪仗从宫城一直排到城外。太平穿着礼服,从明堂正门入,登御阶,受册宝,武曌坐在御座上,看着她一步一步走上来,眼中浮起一层水光,随即隐去。 太平站在御座前,接过册宝,转身面朝百官。 满殿公卿跪了下去,山呼千岁。 望舒站在文官班列之首,太平的目光越过满殿跪伏的人,落在她身上。两人隔着丹墀对望,灯火映在彼此眼里,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礼成之后,太平回到内殿,换了常服。武曌已经靠在榻上歇了,婉儿在旁守着。太平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 武曌睁开眼,看着她,笑了一下:“朕今日看着你站在明堂上,想起你小时候,在宫里跑来跑去,摔倒了哭着找朕抱。” 太平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可她没低头,也没去擦。 武曌伸手替她抹了一把:“哭什么,朕还没死。” 太平握住她的手,声音哑了:“母亲,您好好歇着,朝堂的事,儿臣来办。” 武曌点了点头,闭上眼,慢慢睡了过去。 皇太女册封礼后,太平移居东宫。 东宫在皇城东侧,如今重新修缮,换了匾额,挂了红绸。太平带着武攸暨、四个孩子,连同张嬷嬷并一众仆从,从公主府搬了进去。 搬进东宫时,太平把四个孩子叫到跟前。长子和次子站在一处,两个女儿站在另一边。李东君还小,被乳母抱在怀里,裹着厚锦襁褓,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四处看,不哭不闹。 武恒站在最前面,十三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抽条,眉眼像裴光邈,清俊端正,可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着。 太平看着他,心里沉了一下。 这孩子从前不是这样,从前在公主府时,武恒话多,爱笑,爱骑马,爱缠着她问东问西。自从武攸暨搬进公主府,自从李东君出生,他就渐渐安静下来,“恒儿,你随我来。” 武恒跟着她进了东次间,太平在案后坐下,让他也坐。 “你在国子学,课业如何?” “回母亲,博士讲的都能听懂。” “同学相处可好?” “都好。” 太平看着他,半晌没说话,她这段时间很忙,时间分给了朝堂、清丈、税赋、军务,分给孩子的,只剩下晚间那一两个时辰。 而那点时辰,还被东君占了大半。??? “你去吧。” 武恒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他走出东宫正殿,穿过抄手游廊,往后头的学舍走。日头偏西了,可余热还蒸着庭中的青砖,蝉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他走到学舍,站在树下,伸手扯了一片叶子,攥在掌心里,揉碎了,指缝间渗出一点涩涩的汁水。 “武恒。” 身后有人叫他,他回头,是狄蘅。 蘅儿今日头发梳成两个圆髻,怀里抱着几卷书,她在国子学里,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但蘅儿跟着望舒出入过几次清丈总司的值房,帮着抄过几页田册,胆子比从前大了些。 “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我散学后听人说你在后院。” 蝉在头顶叫,日头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过了好一会儿,武恒才开口,声音闷闷的。“蘅儿,我阿耶为什么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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