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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下着小雨,雨点密密麻麻地砸落,把地面淋湿成了青黑色。凌宇身体扭曲地躺在地上,鲜血从他的白衬衣下不断溢出,刺眼的红顷刻间吞没了所有纯白。一汪血泊在他的身体四周缓缓漫开,宛若一朵盛开的血色花朵,细雨下个不停,在血泊中漾起细碎涟漪,却如重锤般砸在了庄雨生的心上。 凌宇并没有立马失去意识,他看到了庄雨生,纵使身体无法动弹,但他贴在地上的脸还是浮起了惨白的笑容,好似在对庄雨生说,记得我们的约定。然后他的双眼逐渐失去光彩,庄雨生仿佛清晰地看到了生命逝去的过程,那是鲜艳的色彩被一点点抽干,就像被雨水冲刷褪色的油画,只留下一片死寂与苍白。 庄雨生愣在原地大脑发麻,双脚牢牢钉在湿漉漉的路面,被恐惧与窒息所裹挟。他想要上前,但感到害怕,因为他看到有一道枷锁就在一步之遥的地方等待着他,往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他想要逃跑,但仍然被那道虚空的枷锁束缚住,然后他恍然地意识到,那道枷锁好像叫做凌骁。 庄雨生看着眼前无比荒诞的一幕,如果凌宇还能说话,他只想问一问凌宇,你给我一张只剩五十二块八毛三的银行卡,指望我靠那连结局都还没有定好的书来养你弟弟一辈子,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但是他没法问,因为他的主人公,死了。 他以为的结局无非就两种,不是沦为麻木的普通人,就是继续坚守自我的灵魂。他没有想到原来现实中还可以有另一种落幕的方式,而这是他无论如何也猜不到的结局。 雨天神明不上班 凌宇被抬进了急救室,医生和护士奔走叫嚷,路过的病人聚拢又散去。周遭的人来来往往,全都化作流动的虚影,只有庄雨生失魂落魄地立于虚影之中,眼中的一切都变成了黑白画面,除了那刺眼的猩红。 他向所有神明忏悔,他是那么粗心大意,频繁闪过不对劲的念头,却自始至终不以为意;他是那么迟钝愚笨,书写的治愈是麻木不仁,却没有意识到凌宇的状态截然相反;他是那么自私卑劣,明知潘多拉的魔盒不能打开,却为了写书不择手段…… 同时他向所有神明虔诚地祈祷,只要凌宇能安然活下来,他一定改过自新,摒弃自身的所有缺陷,做一个向阳向善之人,心怀赤诚与敬畏走完往后的人生。 遗憾的是,雨天神明不上班,没有谁听到他的忏悔和祈祷。 在雨中一动不动地站了半小时后,庄雨生等来的是两名清洁工,一人将一盆热水泼到已经凝固的血迹上,另一人用硬毛扫帚反复洗刷从黑红逐渐转为淡红的血水。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聊凌宇跳下来就当场死亡,医生救了半天也没救回来,聊康复病区竟然出这种事,死者又是知名钢琴家,青山病院的麻烦大了,肯定会卷入舆论旋涡。 庄雨生终于有了凌宇已经离开的实感,为抵御冲击而封闭的知觉开始恢复,这才感到四肢都快要冻僵。他双目无神,脸色苍白,尽管惊魂已逐渐平复,但大脑仍然处于混沌之中。一股惧怕猛然袭来,他将双手抄进衣兜,下巴收进衣领后,仓皇地逃离了青山病院。 但庄雨生并没有坐车下山,而是沿着山间小路往下步行。他的思维被凌宇死前的画面牢牢占据,无法再为别的事情分心。有摩的开到他身旁,问要不要上车,他置若罔闻。有汽车拐弯时差点撞到走到路中间的他,司机按下车窗骂他想死,他毫无反应。 不知何时,小雨逐渐凝结成了冰晶,转瞬间,大雪漫天飞舞。冷风裹挟着雪花扑在脸上,刺骨的冰凉让庄雨生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空,只见道路两旁的松树笔直耸立,枝桠向中间合拢,纷飞的大雪撕开一道裂缝簌簌坠落,将庄雨生拉进了一眼望不到头的虚无之中。 下雪了。 这个认知意味着庄雨生的大脑恢复了运转,他终于从凌宇的死中抽离出来,第一时间掏出手机给徐司铭打电话,但徐司铭正在横跨大洋的飞机上,没有接。 一路心神不宁地回到学校,庄雨生冲了个热水澡,茫然地坐到椅子上打开了电脑。 混乱的思绪如线团般缠绕在一起,他翻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了线头,抽开来看,一个残酷的事实摆在了他面前——凌宇是为他写书而死。 庄雨生很难不这样认为。 他早该意识到,凌宇所谓的清醒是回忆起了他隐藏的记忆,他之所以思维活跃是找回了消失的自己。而如果不是为了给庄雨生提供写作素材,他无意中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悲剧就不会发生。 但凌宇到底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他为什么可以表现得如此平静?庄雨生本身是精神科的门外汉,没注意到凌宇的异常倒也正常,但医生为什么没有发现? 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启动,庄雨生告诉自己,这件事怪不得他。是凌宇主动让他借鉴自己的经历,是凌宇自愿为凌骁做奉献。庄雨生在这里只起到了很小的作用,他只是顺势而为,并不需要为凌宇的死负责。 但庄雨生又实在说服不了自己的良知,就算他把他在这件事中的存在感压到最低,他一想到自己曾期待凌宇的悲惨遭遇,一想到自己明知卧室里发生的事情很糟糕,却自以为体贴地选择性忽略,一想到自己对此事负有很大责任却想要逃避开脱,他就更加感觉到自己的卑劣。 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是徐司铭发来的消息:【刚下飞机】 想要倾诉的欲望已经过去,被愧疚淹没的庄雨生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不能让徐司铭知道他为了写书间接导致了凌宇的死亡,他不能让徐司铭知道他是如此卑劣的一个人。 【庄雨生:好好休息】 【[盾牌]:好,飞机上完全没睡好】 庄雨生一点也不关心徐司铭有没有睡好,他只在乎凌宇的灵魂能不能安息。他敷衍地回了一句【回去睡会儿吧】,接着放下手机看着电脑屏幕,迫切地想要做出一些补救,尽管他知道是亡羊补牢。 他觉得出版公司的领导说得对,现在这个结局不好。 因为如果主人公的疯病没有治好的话,是会造成悲剧的。现实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悲剧已然发生,庄雨生不能再让凌宇的影子——他书里的主人公,再有同样的遭遇。 所以结局主人公必须痊愈,这样他才能活下去。 他必须活下去。 庄雨生啪地按下删除键,冷眼看着自己没日没夜辛辛苦苦敲出来的文字大段大段地消失,心中毫无波澜,甚至带有一丝恨意,这个结局打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他翻出早前废掉的另一个版本的大纲,开始重新书写结局。他不吃不喝地坐在电脑前,窗外的白日逐渐耗尽,被夜色吞没他也毫不在意。他泄愤似的敲击着键盘,企图通过改写书里的结局来改变凌宇的命运。 但一切都是徒劳。 他越往下写,凌宇的死就越是鲜活地浮现在眼前,他越是想到凌宇的死,就越发疯狂地敲击键盘,就像进入了死循环一般。 而就在庄雨生写得快要走火入魔时,突然接到了徐司铭打来的视频通话。他猛然惊醒,看看时间,已经快要接近零点。 庄雨生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抚平眉宇间的执念,强迫自己做出无事发生的模样,按下了通话键。 画面跳转,徐司铭出现在屏幕正中央,他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一如既往的帅气,身后是蓝天白云绿草地,美好的画面让庄雨生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 “想我了吗?”徐司铭问。 庄雨生动了动嘴唇,扯出一个笑容:“想。” 突然,一个中年女性出现在徐司铭身后,挤进了屏幕中:“让我看看。” 徐司铭偏过头说:“我说了回头介绍给你。” “先看看怎么了。”女性朝庄雨生招了招手,“嗨,我是徐司铭的妈妈,ldaleung。” 庄雨生瞬间变得无比慌乱,倒不是他没准备好和徐司铭的妈妈见面——事实上他很清楚该怎么应付长辈,无非是大大方方地打个招呼——而是他看到了屏幕里的自己,由于没有开灯,宿舍里光线昏暗,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把他的脸颊照亮,让他看上去就和鬼一样。 他赶忙起身开灯,补救似的露出他的招牌笑容,乖巧地回道:“你好阿姨,我是庄雨生。” 长年磨练的演技在此时发挥了作用,尽管庄雨生状态不佳,但屏幕对面的两人并没有发觉异常。徐司铭走到了院子角落,翻转摄像头,对庄雨生说:“我在我妈客户家里参加家宴。” 那边是中午,天气正好。暖融融的阳光洒满了这座美式独栋别墅的后院,宽阔的草坪上摆着许多长条形餐桌,桌子铺着米白色亚麻桌布,上摆满了各式各样丰盛的餐食,衣着光鲜的宾客穿梭其中,或闲谈或吃食,处处透着上流圈层的优雅氛围。 庄雨生突然有种感觉,徐司铭好像在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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