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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愤怒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里面来的,是从他自己对自己的厌恶和无力感里涌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腐烂了、发酵了、膨胀了,需要找到一个出口,砸碎什么东西,撕碎什么东西,毁灭什么东西。
“你他妈——”
那个男人的声音很大,很尖,像是一块玻璃在地上被碾碎。他举起手里的枪,枪口抵在亚历克斯的额头上,金属的、冰凉的、圆形的枪口压在他的皮肤上,在荧光灯下,那片皮肤被压出一个凹陷的、苍白的、没有血色的圆圈。
“你他妈以为你是谁?你他妈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亚历克斯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动,但不是说话,而是一种更轻的、更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喉咙里被压住了、出不来的、无声的、只有嘴唇的翕动。那个男人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想听他在说什么。
亚历克斯的嘴唇闭上了。他的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更冷的、更轻的、像是有一把刀在他的嘴唇上划了一下、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锋利的弧线。
那个男人的脸从白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紫色。他的手指在扳机上收紧了一下,但没有扣下去——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旁边那个靠在墙上的、脸上有疤痕的男人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臂。
“等等。”那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平,像是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出来的声音。“买家过会儿就到了。让他们带走,让他们处理。别在这里弄,脏了地方。”
“脏了地方?”
拿枪的那个男人转过头,看着疤痕脸,声音里有一种嘲弄的、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的调子。
“这地方本来就脏。你看看这地上,这墙上,这——”
他用枪口指了指吊在空中的亚历克斯,“——这他妈不是脏东西是什么?早点处理了,早点回去。楼上还有几个新来的,我还没——”
疤痕脸的手在他的手臂上收紧了一下。“我说了,等买家。”
拿枪的那个男人看着他,看了两秒钟。
片刻后,他把枪从亚历克斯的额头上移开,退后一步,把枪插回腰带上,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泥土墙上,看着亚历克斯。
“行。等买家。”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你给我听好了——买家来了,要是他们不敢弄,我弄。我今天非得看看这双眼睛——”他用手指指着亚历克斯的脸,
“——被挖出来之后,还能不能这么看人。”
坐在空油桶上的那个男人一直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短冲锋枪的扳机护圈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他的眼睛看着亚历克斯,嘴角还挂着那个懒洋洋的、百无聊赖的笑。
疤痕脸从墙上直起身,走到亚历克斯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后悔吗?”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后悔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后悔打了那个电话?”
亚历克斯的眼睛看着他。那双没有眼镜的、更深了、更大了、更亮了、像是两把被磨过的刀一样的眼睛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瞳孔,看着他的瞳孔里那些在荧光灯下晃动着的、浑浊的、棕色的、缩成了针尖大小的点。
他的嘴唇动了。这一次,不是无声的翕动,而是有声音的。很小,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吹上来的、带着血的腥气和一种拼尽全力的、不肯放弃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被压缩成了最后一点空气、从那一点空气里挤出来的、破碎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声音。
“不后悔。”
疤痕脸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到亚历克斯的面前,像是在抚摸一件他看上了、但还没有决定要不要买的东西、先试试手感的那种摸。他的手指在亚历克斯的脸颊上滑过,从颧骨到下巴,从下巴到嘴唇,从嘴唇到脖子。他的手指在他的颈动脉上停了一下,感受着那根血管在皮肤下面疯狂地跳动,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拼了命地撞击着铁栅栏的鸟。
“不后悔。”
疤痕脸重复了一遍亚历克斯的话,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被验证了、被确认了、被钉在了一个他无法移动、无法改变、只能接受的位置上。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就是因为你不后悔。你要是后悔了,你早就跑了。你要是害怕了,你早就把手机扔了。可你不后悔,你不害怕,你就站在那里,看,拍,打电话——所以你在这里。”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低头看着亚历克斯。他的脸上有一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残忍,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终于理解了什么、但又无法接受那个理解、只能在理解和拒绝之间反覆摇摆的、扭曲的、痛苦的表情。
“我不杀你。”疤痕脸说。“买家要活的。他们想跟你聊聊。聊聊你拍了什么,发给了谁,还有谁知道。”
他转过身,走回墙边,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他的眼睛闭上了,不是睡着了,而是在想事情。
拿枪的那个男人从墙上直起身,走到房间的中间,站在亚历克斯的面前。
“我等不了了。”
他的声音很低,但很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被推出来的、被什么东西烫过的、冒着烟的气体。“买家要活的,行,我不杀他。但我得让他——我得让他知道——”
他从腰带上拔出手枪,拉动套筒,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清脆得像是冰裂。他举起枪,枪口对准亚历克斯的右腿——不是大腿,是小腿,那个不会致命、但会让人痛到无法思考、痛到无法说话、痛到只能尖叫、只能哭喊、只能求饶的位置。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LSPD!放下武器!跪地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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