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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斯汀从膝盖上拿起那张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很久,久到那根烟在铁盒的边缘上烧掉了三分之一,烟灰落下来,落在旧床单的一角,落在一枚紫心勋章的旁边,灰白色的,细碎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烧过之后留下的、最后的、不会再被任何风吹起来的痕迹。
“你很有眼光,年轻人。”
贾斯汀的声音从照片后面传出来,沙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不是每个人都看得出来。大多数人路过,看一眼,觉得是破烂。有的人停下来,看一眼勋章,说‘这是真的假的’。有的人拿起刀,掂一掂,问‘多少钱’。你是第一个,拿起来,看了一眼刀身上的痕迹,然后问我是不是越战老兵,这把刀是不是真的杀过人。”
他把照片放下来,抬起头,看着温嘉。
“你是干什么的?”
他问。
“军人?警察?还是只是从小喜欢刀?”
温嘉看着他。墨镜后面的眼睛没有被看到,但贾斯汀的目光像是有重量、有温度,落在了墨镜的镜片上,落在了棒球帽的帽檐上,落在了温嘉蹲在那里、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姿势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等待的、微微前倾的身体上。
“警察。”温嘉说。“LSPD的。”
贾斯汀的眉毛动了一下,随后他的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更轻的、更淡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带着某种近乎释然的、温暖的东西。
“LSPD。”
他重复了一遍,把每个字母都咬得很清楚。
“洛斯苏埃诺斯警察局。你在哪一片?”
“中央分局。”温嘉说。“市中心。”
贾斯汀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又滑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叉在一起,手指扣着手指,像一个在教堂里祈祷的、但已经很久没有去过教堂的、不知道自己的祈祷还有没有人听的人。
“好片区。”
贾斯汀说。“我以前住过那边。三十年前了。那时候那一片还不像现在这样。那会——我记得联合车站博物馆都还没有开放。”
温嘉看着他的左腿,那条伸得很直的、被拖过来拖过去、从来没有在移动中承担过它应该承担的重量的左腿。
他看着那些勋章,那些刻着战役名称的金属条,那把放在地摊上、被阳光照着、在旧床单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黑色的、像是一把刀自己的影子的Ka-Bar。
他看着那根还在燃烧的烟,看着从烟头升起来的那细细的、白色的、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到的烟,看着那些烟在空中扭动着、扩散着、最后消失在从街道的尽头吹过来的、带着一点点灰尘和一点点青草和一点点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飘来的、某种花的香气的风里。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
当一个人七十多岁、一条腿受了伤、穿着破旧的衣服、坐在街角的地摊后面、卖自己的勋章和参加过战争的刀的时候,任何问题都像是从上面往下砸的东西。
不管那个问题是“你怎么了”,还是“你需要什么帮助”,还是“你的家人呢”,还是“你吃饭了吗”,它们都太轻了,轻到砸下去不会疼,但会让人感觉到自己被当成了某种需要被怜悯的、而不是被尊重的对象。
贾斯汀也没有说话。他靠在墙上,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搁在那些勋章的旁边,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的眼睛看着那根正在燃烧的烟,看着那些从烟头升起来的、细细的、白色的烟,看着那些烟在风中扭动、扩散、消失。他的嘴唇在动——不是说话,而是一种更轻的、更细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嘴唇之间被含住了、被抿着、被来回地、轻轻地、像是在品尝什么味道一样的、几乎是静止的、但如果仔细看就能看到的、微微的翕动。
他在自言自语。或者不是自言自语。
温嘉没有出声。
他蹲在那里,在那个用旧床单铺成的、摆满了勋章和军刀和烟头和半张被翻过去的照片的地摊前面,安静地蹲着。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和贾斯汀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地摊的边缘一直延伸到街对面的墙角,两个黑色的、细细的、像是用毛笔在纸上画出来的轮廓。
一辆车从街道的尽头开过来,轮胎碾过路面上的裂缝,发出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滚动的声音。车从他们旁边驶过,带起一阵风,吹动了地摊上那根还在燃烧的烟,烟头亮了一下,橘红色的、小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那阵风过去了。烟又暗了下去。烟灰落在旧床单上,落在那些勋章的旁边,灰白色的,细碎的。
贾斯汀的嘴唇还在动。
温嘉没有问他跟谁在说话。他只是蹲在那里,安静地蹲着,听着。
街角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一切都照得很亮。远处有人在遛狗,狗绳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弯弯曲曲的痕迹。一个孩子骑着自行车从街道的另一头冲过来,链条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咔咔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温嘉抿了抿嘴唇,他忽然感觉有些悲哀。
老兵沦落到要出卖过往的功勋祈求活路吗。
何等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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