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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斯汀忽然抬起头。不是看温嘉,而是看他旁边的那个位置——那个空着的、被夕阳照成橘红色的、在温嘉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在贾斯汀的眼睛里坐着一个叫杰弗里的人的位置。
他的嘴唇张开,声音变了一种调子。不是刚才那种沙哑的、沉沉的、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重的东西的调子,而是一种更鲜活、更亮、像是有一个人在他的身体里换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杰弗里说我吹牛。他说‘那次明明是你先倒下的,我按着你的腿,你缝了十九针——你还欠我两根烟’。
”贾斯汀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温嘉没听过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的、在那些灰烬的下面突然亮起来的、带着某种近乎年轻的、不服输的、在和老朋友争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时的那种光和热。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像是在给一个只有他和杰弗里能听懂的节奏打拍子。
“我说‘十九针?你把我的腿当什么了?缝衣服?’”
他笑了。那种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街角,那种笑声像是一块石头被扔进了一口很深的、很久没有人往里面扔石头的井里,声音从井底传上来,闷闷的,带着回声。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从那种带着光的、鲜活的、像是在和老朋友开玩笑的表情,变成了一种更沉的、更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被换了一档的、愤怒的灼热。
“老伙计,你说的对,医药集团是这国家最该下地狱的东西。”
贾斯汀的声音没有变大,但变得更硬了,像是一块铁从一堆灰烬里被扒了出来,表面还是黑的,但底下有暗红色的、正在燃烧的、不会熄灭的光。
“把抗生素弄成处方药,买的人要死要活,跑三家医院、排队四个小时、花几百美金,最后拿到手的不过是几颗几毛钱成本的药片。反而是止疼药——那些奥施康定、氢可酮,一买一大把。药店里摆着,沃尔玛的货架上堆着,他妈的一千颗一瓶的家庭装,跟卖糖果一样。你走进去,不需要处方,不需要问诊,不需要排队,拿起来,付钱,走人。比买一盒牛奶还快。”
温嘉的手指在地摊的床单上收紧了一下。他知道贾斯汀在说什么。他在警局处理过太多因为滥用处方止痛药走上吸毒路的案子。那些药片从合法的药店流出来,经过私人的转手,变成街头的毒品,变成针管里的液体,变成那些在洛苏埃诺斯每一个黑暗角落里扭曲了的、灰色的、像行尸走肉一样的脸。
“还有枪支。”
贾斯汀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磨刀。
“止疼药便宜,是让你上瘾的。枪支便宜,是让你杀人的。上瘾了怎么办?杀人了怎么办?他们不管。他们只管卖。卖给你,卖给邻居,卖给朋友。卖给那些在街头火并、在巷子里埋伏、在学校里扫射的人。反正子弹不会飞到他们家里。”
他的目光从旁边的空地上移开,落在那根还在燃烧的烟上。烟已经烧到了最后一段,烟头离铁盒的边缘只有不到一厘米了。烟雾从烟头升起来,细细的,白色的,在橘红色的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这国家已经烂到根了。”
贾斯汀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说‘贾斯汀,我们当年在丛林里拼命的时候,没想过回来之后会是这样。如果我们知道——’他没有说完。他不说完,我也知道他想说什么。”
烟灭了。不是被风吹灭的,不是被什么东西碰灭的,而是烧到了尽头,烧到了滤嘴,自己灭了。最后一缕烟雾从烟头升起来,在空气中扭了一下,散开了,什么都没有了。
贾斯汀低下头,看着那根灭了烟,看了一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温嘉。他的眼睛里那层雾一样的东西散了一些,像是在某个很深的、很暗的、平时不怎么打开的门缝里透出来了一点点光。
他像是忽然想起还有一个年轻人蹲在自己面前,还有一个人在这里蹲了这么久,听了这么多那些平时只有杰弗里才会听的话。
“你还在呢。”
贾斯汀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像是怕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东西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我没把你忘。就是刚才——杰弗里来了,我们好几天没说话了,就多聊了几句。”
温嘉摇了摇头。“没事。”
贾斯汀看着他,看了几秒钟。他的目光从温嘉的墨镜上移到棒球帽上,从那根没有被拿走的、被他放回地摊上的Ka-Bar上,移到温嘉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着的手上。
他的嘴角翘了一下,那种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像是一个老人看着一个年轻人在自己面前蹲了很久、什么都没有说、但什么都没有错过的那种带着一点点温暖的笑。
“你这个人,”
贾斯汀说,
“有点眼缘。你蹲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手。你把那把刀放回去的时候,刀刃朝着自己,刀柄朝着我。”
温嘉没有说话。
贾斯汀的手指在地摊的床单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圈。
“你这孩子,有点东西。不像现在那些年轻人,拿起刀就挥舞,刀尖对着朋友,对着家人,买回去拍个照发网上,然后就扔在抽屉里等着落灰。”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勋章。紫心的,铜星的,银星的,还有那些刻着战役名字的、暗金色的金属条。
夕阳的光落在那些勋章上,把它们照成一种温暖的、橘红色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的颜色。他伸出手,用一根手指在那些勋章上滑了一下,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是在抚摸一条很长的、走了很多年的、路上有很多岔路口但最终还是走到了这里、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继续往下走的路。
“勋章,你挑几个看得上眼的。付我一顿饭钱就行。”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他已经在脑子里重复过很多遍的、不需要再想的事情。“这把Ka-Bar——你刚才拿起来的时候,你的手没抖。不是不紧张,是知道怎么握。你用得上的话,二百五十块。”
温嘉愣住了。不是被价格吓住了——那个价格低到让他心里发紧,低到不像是在卖一件东西,更像是在找一个理由,把它交给一个会好好用、不会让它落灰、不会在拍照发完帖子之后就把它扔在抽屉里等着生锈的人。
“二百五十块。”贾斯汀重复了一遍。他抬起头,看着温嘉,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期待,不是请求。
那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一个人在把一件很重要的、跟了自己大半辈子的、但已经用不上了、也不愿意看着它跟着自己一起烂在街角的东西交给一个他信任的人的时候,那种不敢问“你会不会好好待它”,但又想知道答案的、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但又不想表现出来的光。
温嘉的喉咙紧了一下。他张了张嘴,那个问题终于从那个被他咽下去的位置浮上来了,像一颗被含了太久的糖,外面的糖衣已经化了,里面的酸涩开始渗出来,再含下去,嘴会酸得说不出话。
“为什么?”
温嘉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稳。稳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像自己的声音。
“你一个越战老兵,SOG中士,为国家流过血,杀过人,活下来。为什么你会在这里?退役军人没有机构管吗?补助金呢?救济金呢?医疗保险呢?为什么你会沦落到——”
他没有说完。不是因为他说不下去了,而是因为他觉得再说下去,那些字就会变成刀子,不是割贾斯汀,而是割他自己。
贾斯汀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根烟灭了的铁盒里的最后一丝烟雾散尽了,久到街上那辆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儿童自行车被一个路过的女人扶起来、靠在树上、怕绊到人,久到温嘉的手指在地摊的床单上压出了一个小小的、在他松开之后就慢慢消失的凹痕。
然后贾斯汀笑了。
“何止是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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