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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为213园区那些孩子吗?”理查德问。
这一次,“不是”不是到嘴边了才停住,而是在舌头的根部就被拦住了。
温嘉知道自己的脸色为什么不好。不是因为那些孩子。那些孩子在他的脑子里有位置,但那个位置不是让他脸色不好的原因。
他不想说话,是因为贾斯汀。是因为那个地摊,那把Ka-Bar,那根给杰弗里点的烟,那句“我的儿子二十多年前在这附近走散了”。这些事堆积在一起,像一块石头,不大,但形状很奇怪,不知道怎么从嘴里推出来。他想开口,张了一下嘴,合上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他的这幅犹豫样子被理查德尽收眼底。
“你还没吃晚饭吧?”
理查德没有追问。他把话题转了,像一个人在走路的时候遇到了一堵墙,没有去推它,也没有绕开它,只是在墙的旁边找了一个可以坐下来的地方,先坐着。
“没。”
“我这里有新到的食材。”
理查德把右手的胶袋举了一下,里面的牛肉在灯光下晃了一下,保鲜膜上的水珠反射着细碎的、白色的光。
“牛肉和海鲜都有。如果你愿意,请你帮我解决一块牛排,就当是谢谢你上次的饺子。你送的饺子,我吃了两顿。第一顿蒸的,第二顿煎的。蒸的能吃,煎的好吃。我想还你一顿饭,不去餐厅。”
温嘉看着他。理查德的表情没有任何“你一定要答应”的压迫感,也没有任何“你不答应也没关系”的客气。他只是站在那里,提着食材,说了一句“我做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温嘉想了一下。
也许不用自己做饭,也许不用一个人在那盏灯下坐着、手里握着那枚刻着“J.P.-1968”的紫心勋章,也许不用在关灯之后躺在黑暗里、脑子里全是贾斯汀和杰弗里说话的画面。
那样应该也挺好的,于是他点了点头。
“好。等我拿一下钥匙。”
他转身走进屋里,从茶几上拿起钥匙,又从门边的挂钩上取下一件薄外套。他看了一眼那枚还放在枕头旁边的紫心勋章,没有拿。
就把它留在那里了,和枕头和床单和这间公寓里那些属于他的、不属于任何老兵的、不被任何战争和贫穷和孤独和走散的孩子折磨的东西待在一起。
他走出门,把门带上。锁舌咬进锁孔的声音很轻,但很干脆。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一下,他跺了一下脚,又亮了。
理查德已经站在他自己家门口了。他的门开着——刚才在他等温嘉回去拿钥匙的时候,他应该是已经把东西放下、开了门、又出来、在门口等着。
门缝里透出来的是暖黄色的灯光,和走廊惨白的声控灯不一样。那种光是温柔的,只照亮它需要照亮的地方、把其他地方留给阴影和安静和睡眠的光。
“进来吧。”理查德侧身让开。
温嘉走进去。
理查德的家,和他上次来送饺子的时候不一样了。那时候刚他搬进来,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盏落地灯,墙上什么都没有,书架是空的,窗台上没有花,厨房的枱面上只放着一个咖啡机和一袋开封了但没有喝完的咖啡豆。
地板是干净的,但没有地毯,脚步声会从脚底传到楼下,不知道会传到哪一户。整个房子像是被消毒过一样,没有任何生活过的痕迹。
现在不一样了。沙发还是那张沙发,灰色的,布艺的,但上面多了两个靠垫,一个是深蓝色的,一个是姜黄色的,叠在一起,靠垫的表面有轻微的、被坐过的皱褶。
茶几上多了一个木质的托盘,托盘里放着一个玻璃杯、一小盆多肉植物、和一个遥控器。多肉植物的盆子是手工做的陶土色,表面不是光滑的,有一些浅浅的、像是被手指按出来的凹痕。植物的叶子是厚的、绿的,叶尖上带一点点紫色,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看起来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蜡。
书架不再空着了。它被书和文件盒和几个小摆件填满了大半。书脊的颜色是杂乱的——红色、蓝色、灰色、深绿色,有些是精装的硬壳,有些是平装的书皮已经卷了角的。书名温嘉看不太清,但能从那书脊的厚度和出版社的标志判断出来,大部分是医学和心理学领域的专业着作,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法医学和图谱类的参考书。文件盒是浅灰色的,盒脊上贴着标签,黑色的马克笔写着字——“CASE223”“CASE229”“IAREF.”。
字迹很工整,每一个字母的大小和间距都差不多,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窗台上多了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最长的那一根已经碰到了窗台的边缘,再往下就要悬空了。叶子是深绿色的,有些叶面上有浅色的、不规则的斑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咬了一口,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厨房的枱面上多了一些东西。一个木质的刀架,里面插着几把刀——一把主厨刀,一把三德刀,一把削皮刀,还有一把小的、不知道是用来处理什么的、看起来像是拆骨或者切花的刀。刀柄是深色的木头,刀刃在厨房的灯光下反射着冷白色的、锋利的光。咖啡机旁边多了一个手摇磨豆机,木质的机身,银色的金属零件,旁边放着一个小罐子,罐子里装着半罐咖啡豆。
温嘉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这些东西——靠垫、植物、书架上的摆件、窗台上的绿萝、刀架上的刀、手摇磨豆机——它们不像是被刻意摆放在那里的装饰品。它们更像是被一个人从不同的地方、在不同的时间、出于不同的需要搬回来的,在他的生活里找到了各自的位置,然后就在那里了,不问为什么,也不需要解释。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让这间房子的空气变得不一样了。有一种奇异的舒适感。那种舒适感不是来自于整洁——书架上有些书是歪的,靠垫上的皱褶没有被抚平,窗台的绿萝叶子上有灰。
那种舒适感来自于这些不完美、这些被使用过的痕迹、这些被人住过、待过、在这里吃过饭、喝过咖啡、翻过书、发过呆的证据。
温嘉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些东西。他的肩膀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一点。那根从他走出贾斯汀的公园就开始紧绷的、在回家之后躺在黑暗中没有松开、在听到理查德的敲门声时也没有松开的弦,在这里,在这盏暖黄色的灯下面,松了一点点。
“坐吧。请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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