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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逻车拐上中央大街的时候,车载时钟刚跳到上午九点十二分。
阳光已经从清晨的橙金褪成了更明亮的白金色,整条街道被照得轮廓清晰。街边的棕榈树影在行人路上画出整齐的条纹,早高峰的尾巴还在,车流不快,但也不算堵。
温嘉看着一辆垃圾车在前面慢悠悠地占着右车道,橘黄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一旁的马丁内斯打了一把方向盘,从左侧超过去,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关于垃圾车司机永远不知道靠边让路这回事。
温嘉靠在副驾驶座上,车窗摇下了一小半,风灌进来,带着外面某个早餐摊飘来的煎洋葱味。这个味道让他想起了老胡安的面包房,但方向不对——老胡安在西城,他们在东区巡逻。
“托尼上周考试又挂了。”马丁内斯突然开口,眼睛还盯着前方的路。
温嘉从窗外收回视线。
“数学?”他问。
“历史。”
马丁内斯的语气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那种疲惫跟他面对持枪嫌犯时的冷静完全不是一回事,更像是某种长期消耗战的战损状态,
“美国历史。他连独立战争哪一年打的都不知道,索菲亚问他,他说1984年。”
温嘉嘴角动了一下。
“你别笑。”
马丁内斯伸出一根手指朝副驾驶方向点了点,手指都没离开方向盘,
“索菲亚直接把他PS5的电源线收了。不是我收的,是她。我还替他说了句好话,说历史这种东西以后用手机查就行了,然后索菲亚把我也教育了一顿。”
“你怎么说的?”
“我说独立战争要是发生在1984年,那乔治·华盛顿现在还在领社保。”
马丁内斯面无表情地转了一下方向盘,“索菲亚说我们父子俩一样没救了。”
温嘉彻底没忍住,转头看向窗外,肩膀轻微地抖了两下。马丁内斯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脸上维持着那副不耐烦的表情,但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那是他心情好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不过玛雅呢,她一直让我很安心。”
”马丁内斯话锋一转,语气变了,变成了某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不是炫耀——是某种沉甸甸的骄傲。
“她这次全科都是A。不是那种勉强擦边的A哦,艾利克斯。全部的A。数学A,英语A,科学A,历史也是A。她历史老师说她的论文写得比十二年级的学生还好。”
温嘉转过头来。马丁内斯仍然看着前方,但那副墨西哥裔的面孔上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光彩。
“玛雅她跟你聊过以后想做什么吗?”温嘉问。
“聊过。”
马丁内斯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类似于整理思绪的声音,“她说她喜欢法律。真的喜欢。她在图书馆借了一堆法学的入门书,自己看。上个周末她坐在沙发上抱着一本《宪法判例选读》,看到十一点。我去叫她睡觉,她跟我说‘爸爸,马伯里诉麦迪逊案确立的司法审查原则太有意思了’。”
马丁内斯把最后一句话说得一字一顿,带着一种“我女儿怎么会说这种话”的困惑与骄傲。
“一个十五岁的女孩,马上十六岁。”
他强调,“在看《宪法判例选读》。我十五岁的时候在偷我叔叔的啤酒。”
“她知道马伯里诉麦迪逊案。”温嘉说,这句话不是疑问,是感叹。
“她不但知道,她还有自己的看法。”
马丁内斯用一种近乎敬畏的语气说完了这句话,然后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给这段话留出一个合适的余韵,“她说未来想做律师,或者法官,或者检察官。她说她想考洛斯苏埃诺斯最好的高中——”
“她考得上。”温嘉说。
这句话他不是客气。
“她当然考得上。”
马丁内斯的声调拔高了半度,然后又迅速压回来,恢复了平时那种粗粝的嗓音。
“问题是学费,但那个再说。只要能考上,怎么样都行。我加班也好,索菲亚多做几份订单也好——你不知道她最近开始在Instagram上卖她的蛋糕了,生意还不错,墨西哥婚礼蛋糕,三十块一个,上周卖了八个。”
“三十块一个?”温嘉微微挑眉,“那比我的时薪还高。”
“你在星巴克有终身免费咖啡卡,别在这儿哭穷。”马丁内斯一句话精准地堵住了他的嘴。
温嘉笑着靠回椅背。
巡逻车继续在街道上缓缓行驶,无线电里偶尔传来调度中心的简短通报,大多是例行的区域巡查确认,没有紧急呼叫。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在膝盖上,暖洋洋的,让人几乎忘了这是在执勤。
他们拐进了巡逻辖区最西边的一条商业街。这条街不长,大概三个街口,两边是各类小店铺——干洗店、墨西哥快餐、一家永远在清仓甩卖的运动鞋店、一家手机维修铺。
街角站着一群年轻人,五六个,穿着宽松的T恤和垮裤,聚在一家便利店门口,没有在打架,也没有在做任何明显违法的事,但他们的站位——散开的半圆形,一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望风,其他人挤在行人路上——看起来就是不对劲。
马丁内斯放慢了车速。他没有拉警笛,甚至没有摇下他那边的车窗。他只是让巡逻车以一种不可忽视的速度缓缓驶过那群年轻人面前。黑色的钢轮毂在阳光下没有反光,但车身上的LSPD盾徽反得刺眼。
老巡警的脸转向他们,面无表情,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搁在档位杆旁边,离那把手枪不到十厘米。他没有说话,没有鸣笛,只是看了他们一眼。
那群年轻人安静下来。站在便利店门口望风的那个把手从口袋里掏了出来。另一个蹲在消防栓上的从上面跳了下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散开的队形开始收拢,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整群人朝西边走去,不快,但很坚决,走之前有个孩子回头看了一眼巡逻车,然后加快脚步追上了同伴。
马丁内斯看着他们走远,这才把车速提回正常巡航速度。
“不是本地帮派。”温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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