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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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选择（第2页）

安格劳斯他们就在第十二层。

贾斯汀没有说“可能有人会在第十二层”。他说的是“小心布里萨湾豪华公寓，第十二层”。贾斯汀自然知道安格劳斯他们如果想要杀死弗里蒙特，那么狙击手会选什么样的位置——高角度俯射，视野覆盖整个中央广场，退路通畅，距离在有效射程之内。

他说出“第十二层”这四个字的时候，就是在指认一个已经就位的射击阵地。

而能在那个射击阵地上就绪的人，温嘉只能想到一个名字。

是那个心脏旁边卡着弹片的人，是那个在靶场上跟他上了四小时高强度射击训练和格斗训练然后平静地说“谁在乎这个呢”的人。是那个教他用扫踢时支撑腿不能膝盖内扣、擒拿手要抓手掌而不是手腕、在极度疲劳状态下如何保持射速的人。

是，他的老师，安格劳斯·达尔。

温嘉站在帐篷外面，布里萨湾六月的阳光已经升到了海岸橡树的树冠上方，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和脚下灰白色的碎石地面上。

空气里混合着海风带来的咸味、公园草地上自动喷水器刚刚浇过水的潮湿泥土味、以及后台休息室帐篷里飘出来的打印机墨粉加热后的微微焦味。

他能听到身后帐篷里凯莉在跟哈里斯确认媒体席位的最后调整，能听到更远处洛德瓦对着对讲机低声重复“C路线已抵达、已部署”，能听到斯旺森在某个角落跟格里芬说“你说他们会不会在公园门口卖早餐burrito”——所有这些声音都真实而清晰，像是被放大了一样传进他的耳朵里，但所有这些声音似乎都隔着一层很薄的膜。

他站在这个平静而忙碌的早晨里，手里握着一个挂断的电话，脑子里装着两件事——贾斯汀要死了，安格劳斯要杀人。

他必须同时阻止这两件事。但是他不能同时阻止这两件事。

如果他现在通知判官——不，不需要“如果”。这是标准程序。发现潜在狙击威胁的第一反应就是通知外围安保指挥官，封锁威胁源建筑，疏散演讲区域，推迟或取消演讲。

判官会在一分钟内做出反应。D排会突入布里萨湾豪华公寓第十二层。他们会逐户排查，会找到安格劳斯。安格劳斯不会束手就擒——温嘉知道安格劳斯不会束手就擒。他心脏旁边那块弹片在每一次格斗训练中都在提醒所有人，这个人宁愿站着死也不会被按在地上铐住双手。

然后D排会用破门锤，闪光弹，以及子弹解决这个威胁。然后弗里蒙特安全了。然后安格劳斯和其他的老兵们死了或者被逮捕了。然后贾斯汀在某个地方——公园角落的长椅上、麦克阿瑟公园那个他睡过无数个夜晚的长椅上、或者某栋楼的天台上——用自己的方式结束那种他已经在PTSD的幻觉里忍受了几十年的痛苦。

他认识安格劳斯多少年？十五年？二十年？从他走出退伍军人疗养院开始，从他第一次在麦克阿瑟公园的长椅上被贾斯汀递了一罐廉价啤酒开始。这些人是他仅剩的家人。

他选择了打那个电话，意味着他把一个他认识了二十年的家人送进了潜在的死亡陷阱。然后他挂断了电话，不接任何回拨。

“我应该早就想到这个的……对不起，对不起。天呐…..我在做什么……”

温嘉又拨了一遍贾斯汀的号码。语音信箱。他没有再留言。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未接来电的记录——11秒，第一次通话；0秒，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贾斯汀主动打给他的第一个电话，也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电话，持续了11秒，主题是“小心第十二层”。

温嘉现在知道他不能让判官突入那栋公寓，因为那样做的结局他已经预见。

但他也不能让弗里蒙特站在一个暴露在狙击射界内的讲台上。因为弗里蒙特的死只会让最坏的结局提前来到。

同样的，他也不能让贾斯汀一个人待在某个角落里，把一粒子弹或者一根绳子或者一瓶安眠药当成最后一剂PTSD的治疗方案。

他想救下所有人。

所有人。

这三个“不能”同时存在于他的脑子里，互相冲撞，产生了一种接近物理疼痛的压力。他的手指在MCX护木上握得太紧了，紧到前臂的屈肌群开始隐隐发胀——和靶场上安格劳斯给他松解肌肉时揉开的那个位置一模一样。

他不能同时做三件事。但他必须同时做三件事。不可能。不可能。

没有人能独自做到。

他需要人来帮他，他多么想此时会有一个英雄，一个超级英雄来帮他解决所有事情。

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超级英雄的。

时间在这几秒里似乎被拉得很长。像是浪漫主义小说里描写的“时间彷佛凝固了”的漫长，也像是一种更残酷的、更精确的漫长——每一毫秒都在以可以被意识捕捉到的速度缓慢流逝，而他需要在这每一毫秒里做出一个可能会决定至少三条人命的选择。

他感觉压力山大。

这种压力不是来自外界。没有人在催他，没有人知道他刚刚接到了什么电话，没有人知道他在过去三十秒里接收并处理了多少信息。压力来自内部。来自他知道自己有能力做出选择，而任何一个选择都会留下遗憾。

他该怎么做？应该从哪里做才可能救下所有人？

温嘉难得的有些无措。

然后他想起了朱利安在书房里说的那句话。

“这座城市正在变好，但不是自然而然发生的。需要有人去做那些不太好做的决定。”

他又想起了弗里蒙特昨天晚上在会客室里说的那句话。

“如果你相信你走的路是正确的，委屈就不会改变那条路的方向。它只是一段必经的路况。”

然后，在所有这些回忆和声音的缝隙里，他听到了安格劳斯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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